排水溝的挖掘進行到第四天,秦莉那邊終於把能拼的骨頭全部拼完了。
傅長寧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吃泡麵。
老周坐對面,筷子插在面桶里還沒攪開,看他接電話的表情,把筷子放下了。
傅長寧掛了電話,說秦莉讓過去一趟。
老周站起來,看了一眼自己那桶泡了不到兩分鐘的面,嘆了口氣,蓋上蓋子推到一邊。
法醫室走廊里永遠有一股福馬林的味道,不管冬天夏天,不管開不開窗。
秦莉在解剖室門口等他們,穿著白大褂,口罩掛在一邊耳朵上,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報告。
她把報告遞給傅長寧,沒有馬上說話,先帶他們進了旁邊的檢驗室。
檢驗台上鋪著藍色無菌布,上面擺著拼對完成的骨骼。
不是完整的骨架,是零散的、按部位分類排列的骨骼碎片。
股骨、脛骨、肋骨、骨盆碎片、下頜骨,每一塊都編了號,貼著小標籤。
有幾個標籤上寫的是名字,周小梅、趙琳、劉芳、吳芳芳。
更多的標籤上寫的是數字編號,還沒有名字。
「排水溝里總共找到的骨骼,經過拼對和DNA比對,屬於六名不同的女性。」秦莉站在檢驗台前面,手指從第一排標籤划過,「加上之前已經確認的周小梅和趙琳,目前的受害者總數是八人。」
她停了一下。
「這是目前能確認的。排水溝最深的一層還沒有挖完,技術科還在往下挖。而且沈建民自己說『記不清了』,實際數字可能不止這些。」
傅長寧看著檢驗台上那排數字編號。
三號、五號、七號、九號、十一號、十三號。六個人沒有名字,只有編號。
她們被埋在碎磚和枯草下面,從兩年前開始,一個一個地沉到那條廢棄排水溝的泥里。
「身份能確認嗎。」他問。
秦莉說DNA樣本已經入庫了,正在跟失蹤人員家屬的樣本做比對,需要時間。但有一個比較特殊的情況。
她走到檢驗台另一頭,指著三號標籤旁邊的一塊下頜骨,說這名死者的牙齒做過正畸,有金屬託槽的痕跡,也就是說她生前戴過牙套。
正畸記錄在醫院都有存檔,如果能查到正畸醫生的記錄,就能確認身份。
「還有五號。」秦莉走到另一個區域,拿起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一小塊金屬片,「這是從五號死者的骨盆附近找到的。不是骨頭,是醫用金屬植入物。股骨頸骨折內固定用的空心螺釘。這種螺釘每一批都有獨立編號,可以追溯到生產廠家和配送醫院。我已經讓技術科去查了。」
傅長寧看著那塊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片,它被泥土和血漬包裹了很長時間,但表面的醫用不鏽鋼還是亮的,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從法醫室出來,老周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
他掛了電話,說排水溝那邊挖到東西了。不是骨頭,是一個袋子,埋在排水溝最深處,用黑色塑膠袋裹著,外面還纏了好幾層防水膠帶。
技術科剛把袋子打開,裡面裝的東西全部是女性隨身物品——錢包、身份證、鑰匙扣、發卡、手錶、手機。不是一個兩個人的,是好多人的。
傅長寧和老周趕到肉聯廠後面的時候,技術科的人已經把袋子搬到了臨時搭建的勘查帳篷里。
帳篷里開著取暖器,但氣溫還是低,所有人嘴裡都哈著白氣。袋子放在摺疊桌上,黑色塑膠袋已經被剪開了,裡面的東西鋪了一桌。
老周站在桌前,一件一件地看過去。他拿起一個粉色的翻蓋手機,屏幕碎了,但機身還算完整。又拿起一個紅色的錢包,裡面夾著一張過期的超市會員卡,卡上貼著一張大頭貼,一個年輕女人摟著另一個年輕女人,兩個人對著鏡頭比剪刀手。
他還拿起一個褪色的發卡,鐵的,上面有個塑料蝴蝶。他拿著那個發卡,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然後把它輕輕放在桌子上,放在吳芳芳的名字旁邊。
傅長寧讓技術科把每一件物品單獨裝袋、編號、拍照。
身份證能直接確認身份,手機能恢復數據,鑰匙扣和發卡能留給家屬辨認。
這些東西沈建民留了兩年,埋在排水溝最深的地方,裹了一層又一層,不是隨便一扔,是藏起來的。藏得比自己冰櫃裡的東西還深。
回到局裡,陳玥已經把物證清單整理出來,貼在白板旁邊。
一共二十一件物品,分別屬於至少九名不同的女性。
身份證有四張,照片還在,雖然被水泡過有些模糊,但名字和身份證號能看清。
四張身份證,四個名字,沒有一個在之前確認的八人名單里。
傅長寧看著白板上那個數字從八跳到十二。加上還有物品但沒身份證的,還有既沒有骨骼也沒有物品、只存在沈建民模糊記憶里的人,名單的長度還在延伸。
老周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說他留這些東西幹什麼,骨頭埋了,物品藏了,他不扔,也不毀,他存著。
小馬說是戰利品。老周問他從哪學的這個詞。小馬說是他自己想的。
有些連環殺手會保留受害者的物品作為紀念,用來反覆回味作案過程。
沈建民的冰櫃裡存著縫合過的組織,排水溝里藏著二十一件遺物,他記錄日期、寫標籤,跟歸檔一樣。
傅長寧沒有參與討論。他拿起座機打給陳玥,讓她通知局裡加派人手,物證鑑定、DNA比對、身份確認,三條線同時推進。
又打給秦莉,問她那個空心螺釘的生產批號什麼時候能查出來。秦莉說已經聯繫了廠家,最快明天上午。
最後他給老周安排了一個任務,讓老周再提審沈建民一次,把物證照片一張一張給他看,讓他一個一個認。沈建民說他記不清數字了,但看照片也許會記起更多。
第二天上午,秦莉那邊先來了消息。空心螺釘的生產批號查到了,這批螺釘配送到了本市三家醫院。其中一家是市一院。骨科植入物記錄顯示,三年前市一院骨科接收過一批同批號的空心螺釘。而馬建國所在的普外科,跟骨科在同一層樓。
傅長寧握著話筒,沉默了幾秒。沈建民說他沒去過醫學院,不認識馬建國。
但他的受害者身體裡有一根螺釘,來自馬建國所在的醫院。這不是直接證據,但這是一條線,把兩個原本看似不相關的名字連在了一起。
他讓老周去查一下市一院過去五年有沒有女性患者失蹤或者異常死亡的記錄,順便再查一下馬建國和沈建民之間有沒有任何形式的聯繫,通話記錄、就診記錄、共同聯繫人。
小馬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技術科剛恢復的手機數據報告。
那個粉色翻蓋手機的通話記錄里最後一個撥出的號碼標註著「媽媽」,時間是兩年前的三月十二號凌晨一點零七分。
電話沒有接通,通話時長零秒。機主當時可能正在被追趕,或者在掙扎中按下了重撥鍵。
最後一個未接來電也是「媽媽」,一點十五分打進來的,響了六聲,自動掛斷。
傅長寧接過報告,把那個手機號碼抄在白板上。旁邊寫上「未確認身份——粉色手機」,他讓小馬根據手機號碼查到機主身份,然後通知家屬。
小馬應了一聲,去打電話了。老周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編號,說這個案子已經不是破不破的問題了,是到底還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