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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太平間裡的半年夜班

2026-09-19 10:36:12 作者: 拔絲蛋糕地瓜

  沈建民第四次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傅長寧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比之前慢了。

  不是腿腳不利索,是那種沒有目的地的慢。前三次他走進審訊室的時候,步子雖然不重,但節奏很快,坐下之後手指就開始敲膝蓋。

  這次他拖著一隻腳後跟,嚓,嚓,嚓,在走廊里響了很久才走到門口。

  坐下之後,他把兩隻手平放在桌上,沒有敲膝蓋。

  傅長寧把秦莉的補充報告翻開。

  「排水溝最深的那一層,挖出了新的骨骼。死亡時間比吳芳芳早。你說吳芳芳是第一個,你撒謊了。」

  沈建民看著那份報告,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有撒謊。」他說,「吳芳芳是我記得的第一個。」

  「記得的。那實際上呢。」

  沈建民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雙手很粗糙,指節粗大,虎口有老繭,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油漬。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這是誰的手。

  「我跟你們說過我在部隊待過。退伍之後,我沒直接去肉聯廠。」他停了一下,「我在老家縣醫院太平間幹過半年。」

  老周在記錄本上劃了一道很重的線。

  「太平間。」傅長寧重複了一遍。

  「對。一九九幾年的事。那時候我剛退伍,家裡托人找的工作。縣醫院沒人願意幹這個,嫌晦氣。我不嫌。我在部隊見的死人比活人還多。」

  他說太平間的工作很簡單,就是登記、存放、移交。有時候要幫家屬給死者穿衣服,有時候要幫法醫把屍體從冰櫃裡搬出來。

  縣醫院條件差,太平間只有兩個冰櫃,有時候屍體多了放不下,就堆在擔架上,蓋一層白布。他每天晚上一個人值班,整個太平間裡只有冰櫃壓縮機的聲音。

  「那些死人。有的是出了車禍送過來就沒救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喝農藥的。她們被送進來的時候,有的還穿著來醫院時的衣服,有的已經被護士脫光了。我給她們穿衣服的時候,她們身上還有一些餘溫。」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跟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區別。

  「你在太平間裡做了什麼。」傅長寧的聲音壓得很低。

  沈建民沉默了一會兒。

  「一開始什麼都沒做。就是看著她們。有時候會掀開白布看一看她們的臉。有些長得挺好看的,死了之後臉還是好看的。我在想她們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有沒有人在找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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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呢。」

  「後來有一天晚上,送來一個女的。喝農藥的,沒救過來。她家裡人把她送來就走了,說第二天再來接。那天晚上只有我一個人值班。」沈建民的手指動了一下,食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然後又停了,「我摸了她。」

  審訊室里安靜了大概有十秒鐘。牆角的排風扇嗡嗡轉著。

  「再後來呢。」傅長寧的語氣沒有變化。

  「再後來就不止是摸了。」

  沈建民說這些話的時候,從頭到尾沒有抬頭。他說他在太平間幹了半年之後,縣醫院把他開除了。

  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而是有人反映說他值夜班的時候太平間的門總是鎖著的,按規定應該開著,方便家屬隨時來。

  院長找他談話,說這樣不行。他說他怕屍體被野貓咬,院長說沒有野貓。

  他沒再辯解,主動辭了職。辭職之後去了外地,在幾個城市輾轉打工,最後到了本市,進了肉聯廠。

  「所以吳芳芳不是你第一個。」傅長寧說。

  「吳芳芳是我在肉聯廠之後的第一個。」沈建民說,「在老家的時候,那些不算。那些人本來就是死的。」

  「那些人。有多少個。」

  沈建民又沉默了。他看著桌上那杯水,水面平靜,紋絲不動。

  「記不清了。」

  傅長寧靠在椅背上,看著沈建民。這個人說「記不清了」的時候,跟前幾次不一樣。

  前幾次他說記不清受害者的數量,語氣是平的,像是真的沒有在意過。

  但這次他說「記不清」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悔恨,不是愧疚,是某種被打擾的不耐煩。

  傅長寧讓他再說一遍太平間的事,每一個細節,每一個他還記得的女人。

  沈建民閉上眼睛,說了幾個。有的有名字,是他從登記簿上看到的。

  有的沒有名字,登記簿上寫的是「無名氏」。他描述她們的相貌、身高、頭髮的長度、手指的形狀。有的手指很細,有的手上還有老繭。

  他說有一個女人的手特別好看,指甲圓圓的,塗了一層透明的指甲油。她在登記簿上的名字叫「李秀蘭」,三十五歲,乳腺癌晚期。

  「李秀蘭的家屬後來來領她的遺體了嗎。」

  沈建民睜開眼睛,說來了,第二天一早就來了。

  他來的時候李秀蘭已經被他縫好了,穿好了衣服,看起來跟送來的時候一樣。

  家屬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他說他縫得特別仔細,比在部隊縫傷口還仔細。用的是從醫院拿的縫合針和絲線,針腳很密。

  老周手裡的筆停了。小馬在記錄本上寫了幾行字,又劃掉了一行,重新寫。傅長寧讓沈建民把老家縣醫院的名字和他當時住的地址寫下來。

  沈建民接過筆,在紙上寫了一個縣醫院的名字,一個地址,然後把筆擱在桌上,說那個地方早就拆了。

  縣醫院十年前就搬了新院區,舊太平間改成了停車場。

  「那些遺骨,還有能找到的嗎。」

  沈建民想了想,說可能找不到了。他離開的時候沒有留任何東西,那些都不是他帶走的。他只是在她們被火化之前,跟她們多待了一會兒。

  傅長寧讓沈建民在筆錄上簽字按手印。沈建民簽了,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傅警官,我知道你們會去查。但老家那個太平間裡的事,真的不算。她們本來就是死的。我只是……」

  他頓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讓她們那麼冷。」

  門關上了。走廊里他的腳步聲慢慢變遠,拖著一隻腳後跟,嚓,嚓,嚓。

  傅長寧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雪停了,但天還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

  老周把記錄本合上,說他會聯繫沈建民戶籍所在地的公安機關,查他退伍之後那半年的行蹤。

  小馬把沈建民寫的地址複印了一份,傳真給當地刑偵大隊。

  傅長寧說不是半年。他在太平間幹了半年,之前在部隊當了兩年醫療兵。

  這中間有沒有別的間隙,他在部隊的時候有沒有接觸過女性傷員,有沒有發生過異常事件。

  他讓小馬把沈建民的服役檔案全部調出來,退伍前後的時間線一分都不漏地排出來。

  小馬應了一聲,立刻去打電話。

  下午,當地刑偵大隊回了傳真。沈建民寫的那家縣醫院舊太平間確實十年前就拆了,原址上現在是新院區的停車場,地下打了水泥地基,沒有辦法進行挖掘。

  他在太平間工作期間的檔案,醫院保存了一部分,已經調出來寄過來了,大概需要兩三天。

  傅長寧掛了電話,走到白板前面。他把沈建民的時間線重新寫了一遍。

  部隊醫療兵兩年、老家縣醫院太平間半年、各地輾轉打工幾年、肉聯廠分割車間十幾年。

  每一個階段的持續時間,每一個階段接觸的人體,每一個階段掌握的技能。他把「太平間」三個字圈了一個重重的圈。

  這才是源頭。

  沈建民的第一個不是吳芳芳,甚至不是他說過的任何一個名字。

  他的第一個是在太平間的冷光燈下,在冰櫃壓縮機嗡嗡的響聲里,在白布下面那些已經閉上的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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