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長寧回到局裡的時候,小馬正趴在電腦前翻監控。
柳巷巷口的監控已經調回來了,畫面質量一般,解析度不高,但能拍到進出巷子的人影。
他把時間軸拖到昨天晚上九點半到十一點之間,一個一個數進出的人頭。
「九點五十分,劉敏出現在巷口。」小馬把畫面定格放大,一個穿碎花睡裙的女人從巷子裡走出來,在巷口站了幾秒,然後轉身往回走。
畫面太模糊,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她的步態不緊不慢,不像是被人脅迫。
「十點零二分,方遠出現在巷口。」畫面里一個戴眼鏡的瘦高男人從巷子裡走出來,站在路燈下看手機。
小馬把畫面往前倒了一段,發現方遠在九點三十五分也出現在巷口,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從外面回來,袋子裡裝的是外賣。
「他九點三十五分取了外賣回屋,十點零二分又出來了。」老周盯著屏幕,「張強沒撒謊。方遠十點左右確實出了門。」
但監控只能拍到巷口,拍不到天台。十點零二分方遠出現在巷口,不代表他沒上天台。他可能先上了天台,再下樓出巷子,也可能出巷子之後又返回。時間線上有縫隙。
傅長寧讓小馬把方遠進出巷口的時間點全部標出來,跟劉敏的時間線做對照。然後他問那兩件衣服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老周說正準備去。他和小馬早上把那兩件衣服拍了照,白T恤和灰色運動短褲,掛在最裡面那根晾衣繩上,就是勒死劉敏那根。
衣服看上去掛了一段時間,T恤領口有點變形,運動褲膝蓋位置磨得發白。
老周把照片列印了幾份,揣在兜里,轉身出了門。
他先從一樓開始。房東老曹正蹲在門口修一個壞了的水龍頭,扳手擰得滿頭汗。
老周把照片遞過去,老曹看了一眼就搖頭,說不是他的,他從來不把衣服晾在天台上,都晾在自己窗戶外面。
二樓住著兩戶。
一戶是孫大勇,就是那個在工地開塔吊的。老周敲門的時候他正在吃泡麵,滿屋子都是老壇酸菜的味道。他接過照片看了看,搖頭,說不是他的。他的衣服都是工裝,這種T恤和運動褲他不穿。
另一戶是個在醫院做護工的老頭,姓丁,六十多歲,耳朵有點背。老周把照片給他看了兩遍,他擺擺手說他眼花,認不出來,但他不記得天台上晾過這兩件衣服。
三樓兩戶。
馬曉芳的老公郭大軍開的門。他接過照片,仔細看了大概有五秒鐘,然後搖了搖頭,說不是他的,他平時穿的都是廠里發的工裝,沒有這種衣服。
馬曉芳從屋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照片,也搖頭說不知道。
四樓方遠的門鎖著。老周敲了幾下沒人應,估計在上班。隔壁張強的門也鎖著,修理店還在營業。
五樓除了劉敏的房間,還有一間空置,房東說上個月租客搬走了,一直沒人住。
六樓住著一個在酒吧做駐唱的小伙子,染了一頭黃毛,大白天拉著窗簾在睡覺。
老周敲了半天他才開門,打著哈欠接過照片,掃了一眼就搖頭,說不是他的風格。
他指了指自己掛在衣架上的亮片夾克和破洞牛仔褲,說你看我穿這種嗎。
老周把六樓的門帶上,站在樓梯口,看著手裡那張照片。
十一戶租戶,除了沒找到的方遠和已經搬走的空置房,沒有人認領這兩件衣服。
那就剩兩種可能:要麼是以前住在這裡的租戶留下的舊衣服,要麼是兇手留下的。
他回到四樓,又敲了一遍方遠的門。還是沒人應。
老周想了想,給方遠打了個電話。響了幾聲,方遠接了,背景音是敲鍵盤的聲音。
老周問他那兩件衣服是不是他的。方遠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說不是,不是他的。
老周說你說九點多上去收衣服的時候看到過這兩件,你還記得是掛在哪個位置嗎。
方遠說就在最裡面那根鐵絲上,跟劉敏的晾衣繩是同一根。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我當時以為是新搬來的租戶晾的,沒多想。」
掛了電話,老周又去了天台。
天台上拉了警戒線,但晾衣繩上的東西還掛著。
太陽曬了一天,那些衣服早就干透了,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老周走到最裡面那根鐵絲前面,看著那兩件男款衣服。
白T恤和灰色運動短褲,掛在那裡,像是在等人來收。
他把白T恤從衣架上取下來,翻過來看內側的標籤。
標籤磨損得很厲害,品牌名已經看不清了,但尺碼還能辨認,L號。
灰色運動短褲也是L號,褲腰是鬆緊帶的,上面有幾個英文單詞,印得模糊了,只剩幾個字母。
褲子的口袋裡有一張超市購物小票,日期是七月十二號,也就是兩天前。
購物小票上的物品欄里有方便麵、啤酒、一包花生米和一卷透明膠帶。
他把小票裝進證物袋,又把T恤翻過來看領口。
T恤領口內側有一小塊暗色的痕跡,不是油漬,不像是汗漬,更不像是洗不掉的那種。
他拿手機拍了一張發給秦莉,問她能不能檢測一下是不是血。
秦莉回了一條消息,說光看照片不能確定,讓她拿到實物再說。
老周把兩件衣服分別裝進證物袋,下了天台。他把購物小票遞給小馬,讓小馬去超市調監控,七月十二號晚上這張小票是誰買的。超市都有攝像頭,收銀台一定有記錄。
小馬接過小票,立刻打電話聯繫那家超市。
老周把兩件衣服送到秦莉那裡之後,回到辦公室。
傅長寧正在白板前面站著,把方遠的時間線重新整理了一遍。
九點三十五分取外賣回屋,張強九點半左右回屋,聽到方遠關門。
九點多一點方遠說自己去天台收衣服,看到了那兩件男款衣服。
十點零二分方遠出現在巷口,張強聽到隔壁門鎖響,腳步往樓上走。
十點整劉敏發微信給張強說「我在天台,你上來」。
「方遠九點多收衣服的時候天台沒人,但那時劉敏還沒上天台。」傅長寧把兩個時間點對齊,「十點劉敏上去,方遠十點零二分出門。如果他出門之後不是去巷口,而是先上了天台,那他在天台遇到劉敏的時間是十點左右。」
老周想了想,說方遠說自己十點之後在巷口抽菸,但沒有人證明。
他把從天台上取下來的兩件衣服的事說了,說問了所有租戶,沒人認領。
如果這兩件衣服是方遠的,那他九點多收衣服的時候看到這兩件衣服卻說不是自己的,就是在撒謊。如果他撒謊,那就有問題。
傅長寧讓老周把方遠帶來局裡,現在就去。老周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傍晚,老周把方遠從軟體公司帶回了局裡。
方遠坐在詢問室里,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推了推眼鏡,表情比之前緊張了一些。
他把那兩件衣服的照片放在方遠面前,說今天排查了整棟樓,沒有人認領。又問他一次,這兩件衣服是不是他的。
方遠看著照片,嘴唇動了一下,說不是他的。
老周從證物袋裡拿出那張超市購物小票,說這張小票是在灰色運動短褲口袋裡找到的,七月十二號晚上,方便麵、啤酒、花生米、透明膠帶。
技術科正在超市調監控,很快就能看到是誰買的這些東西。如果監控里是你的臉,你現在說實話還來得及。
方遠的臉色變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開始輕輕地敲桌子,一下一下的,節奏很亂。他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鐘,然後開口了。
「衣服是我的。但我沒有殺劉敏。」
他說這兩件衣服是他自己的,他晾在天台上已經好幾天了。
七月十二號晚上他在超市買的東西跟這件案子沒有任何關係。
他上次不承認,是因為他怕惹上麻煩。
他說他看到劉敏死在那根晾衣繩下面,而他的衣服就掛在那根繩子上。
他當時嚇壞了,不敢說實話,怕被當成兇手。
「你什麼時候晾的衣服?」
「七月十一號晚上,就是前天晚上。我洗完澡順手洗了,掛在天台上。」方遠的聲音有點急,「本來第二天要去收的,結果忘了。昨天早上出門的時候衣服還在,我想著晚上回來收,結果晚上回來就出了這種事。」
「你九點多上天台收衣服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劉敏?」
「沒有。天台上一個人都沒有。我把自己的幾件衣服收了,這兩件我本來也要收的,但當時接了一個工作電話,一邊接電話一邊往下走,就把這兩件忘了。」
傅長寧問他十點零二分為什麼出門。方遠說加班到一半頭昏腦漲,出去透透氣,抽了根煙。他在巷口站了大概十分鐘,就回屋繼續加班了。回屋的時間他記不太清,大概是十點一刻左右。
「你從巷口回來的時候,有沒有經過天台?」
方遠搖頭,說沒有。他直接回了四樓。
傅長寧沒有繼續追問。他讓人把方遠留在詢問室里,自己走到隔壁觀察室。
老周站在單向玻璃前面,抱著胳膊,說方遠承認衣服是他的,但解釋得也算合理。
現在的問題是購物小票上的透明膠帶,他買膠帶幹什麼。
還有,衣服既然是他的,他晾在那根繩子上,那他跟劉敏有沒有關係。劉敏決定去天台,會不會跟他有關。
傅長寧說等技術科把超市監控調出來再說。如果監控里是方遠買了膠帶,那就要問他膠帶用在哪兒了。還有秦莉那邊對衣服的檢測結果也要等。
他靠在觀察室的牆上,透過單向玻璃看著方遠。方遠坐在詢問室里,兩隻手交叉在一起,手指不再敲桌子了。
他不時抬頭看一眼牆上的鐘,又低下頭。那個表情不是慌張,更像是一個人在反覆盤算自己說過的話有沒有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