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在詢問室里坐到了晚上八點。
傅長寧沒有急著繼續問。
他讓方遠把七月十一號到十三號的行蹤從頭到尾寫一遍,幾點起床、幾點出門、幾點吃飯、幾點加班,越細越好。
方遠趴在桌上寫了快一個小時,寫了三頁紙,字跡很小,但很工整。
他把紙遞過來的時候,手指頭沾了墨水,在紙角留了一個淡淡的指紋。
老周把這三頁紙跟監控時間軸做對照。方遠寫的時間點跟監控拍到的基本對得上,誤差不超過五分鐘。包括他說的十點零二分出巷口、十點一刻回屋,巷口監控都拍到了。
「時間線對得上,不代表他沒上過天台。」老周把對照表放在傅長寧桌上,「他完全可以在九點多收衣服的時候跟劉敏約好十點在天台見。然後十點零二分先上天台,待幾分鐘下來,再出巷口。巷口監控只能拍到他出巷子,拍不到他出巷子之前去了哪一層。」
傅長寧點頭,讓技術科去查方遠的電腦使用記錄。他自稱是程式設計師,昨晚在家加班,如果真是加班,電腦上一定有操作日誌。代碼的保存時間、編譯記錄、瀏覽器歷史,這些比人記得更准。
技術科的人去方遠屋裡取電腦的時候,秦莉打來電話,說那兩件衣服的檢測結果出來了。
「白T恤領口內側那塊暗色痕跡是人血。血型A型,跟劉敏一致。DNA比對還在跑,但初步判斷是劉敏的血。血是怎麼沾上去的還不好說,可能是直接蹭上去的,也可能是濺上去的。」秦莉的語氣很平穩,「另外,灰色運動短褲的褲腰鬆緊帶上提取到了兩個人的皮屑組織。一個跟方遠的DNA對上了,另一個正在比對。」
「另一個是誰的。」
「還不知道。但褲腰上同時有方遠和另一個人的生物痕跡,說明有人跟方遠共用過或者接觸過這條褲子。」
傅長寧掛了電話,把這個信息寫在白板上。
白T恤上有劉敏的血,運動短褲上有方遠和另一個人的皮屑。方遠說他晾衣服的時間是十一號晚上,劉敏死的時間是十三號晚上。
如果血是劉敏的,那這件T恤就不可能在十一號就晾在天台上。方遠在晾衣服的時間上撒了謊。
老周說方遠還在詢問室里,現在去問。傅長寧說不急,等電腦的檢測結果出來再說,讓他繼續在詢問室里等著,等到他自己想開口。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技術科把方遠電腦的初步檢測報告送來了。
報告顯示方遠的電腦在七月十三號晚上十點到凌晨一點之間確實有持續的操作記錄,代碼有多次保存和編譯,瀏覽器歷史顯示他在寫代碼的過程中頻繁搜索技術文檔。
操作間隙有一次持續約十分鐘的停頓,發生在晚上九點五十分到十點之間。
另一次停頓在十點零二分到十點一刻之間,跟巷口監控拍到他出去的時間吻合。
中間那十來分鐘的停頓,方遠沒有給出解釋。
傅長寧把報告放下,讓小馬去超市取監控。
超市那邊的錄像已經調出來了,七月十二號晚上,就是購物小票上的日期,方遠在超市收銀台買了方便麵、啤酒、花生米和一卷透明膠帶。
他付了現金,白色塑膠袋拎著東西,出超市的時候膠帶從袋子裡露出來一截。膠帶現在在哪裡,這是最需要搞清楚的問題。
傅長寧帶著這些信息回到詢問室。
方遠還坐在那裡,面前的一次性水杯已經空了,他雙手交疊著擱在桌上,手指又開始輕輕地敲。
傅長寧把衣服檢測報告放在桌上,把方遠晾衣服的時間漏洞指給他看。
衣服里有劉敏的血,如果他的時間線是真的,劉敏的血不可能提前兩天出現在他晾在天台上的衣服里。
他晾衣服的時間不可能是十一號,只可能是十三號晚上——也就是劉敏被殺之後。
方遠的臉色變了。他的手指停了,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指節發白。他看著那份報告,嘴唇動了幾下,然後低下頭。
「衣服是十三號晚上晾的。不是十一號。」他的聲音很輕,「我那天晚上加完班去天台透氣,手裡拿著這兩件洗完忘了晾的衣服,順手掛了。掛完我就下樓了,真的沒看到劉敏。如果我掛衣服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我應該能看到她。天台上沒有她。我掛衣服的時候,天台上什麼都沒有。」
他越說越急,說一定是有人在他掛完衣服之後、劉敏上天台之前,動了他的衣服。
他晾的是兩件洗過的乾淨衣服,如果有人穿了他的衣服去作案,那血跡和皮屑就不是他的問題了。
他買的透明膠帶是修鍵盤用的,鍵盤支架斷了,他用膠帶纏了一圈。鍵盤就在他辦公桌上,可以拿去驗。
傅長寧站起來走到觀察室,老周已經把超市監控定格在方遠買膠帶的畫面上了。
畫面里方遠從貨架上拿了一卷膠帶,沒有猶豫,沒有東張西望。
買膠帶這個行為本身沒有問題。但白T恤上有劉敏的血,運動短褲上有方遠的皮屑和另一個人的生物痕跡,這兩件衣服出現在兇器旁邊,不可能跟案子無關。
老周說如果方遠說的是真的,他掛衣服的時候天台上沒人,那在他掛衣服之後到劉敏上天台之前,有人穿過他的衣服。
那個人把T恤和運動褲從晾衣繩上取下來穿上,在天台上跟劉敏發生了接觸,然後又把衣服掛回去。
為什麼有人要穿別人的衣服作案,除非他原本的衣服上沾了不能讓人看到的東西。
但誰會知道天台上正好晾著方遠的衣服,除非他知道方遠的習慣,或者親眼看到方遠晾了衣服。
傅長寧讓老周去查那棟樓里還有誰跟方遠走得近,能掌握他晾衣服的規律。
張強說跟方遠不熟,只是點頭之交。這棟樓里跟方遠有聯繫的人只剩一個還沒有被深挖過的。
他頓了頓,說方遠提到他在天台上遇到過劉敏,兩個人聊過幾次。
順著這條線往下挖,方遠和劉敏之間到底只是點頭之交,還是有更深的聯繫。
同時讓秦莉把那兩件衣服的血跡分布做詳細分析,血是蹭上去的還是濺上去的,哪種角度和力度會造成這種血跡形態。
老周點頭,轉身出了觀察室。
傅長寧回到詢問室,方遠抬起頭看著他。方遠問膠帶的事查清楚了嗎。傅長寧說膠帶的事先放一邊,問他跟劉敏到底有多熟。方遠愣了一下,說就是認識,見面聊過幾次。
「聊過什麼。」
「聊過工作。她說足療店客人很雜,有時候遇到難纏的客人很煩。我說我寫代碼也天天被產品經理煩。就這些。」方遠的聲音有氣無力的,像是卸了勁。
傅長寧看著他,沒有說話。方遠又低下頭,手指又開始敲桌子,節奏比之前更慢,每一下都像是想了很久才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