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白板上的名字從頭數了一遍。
趙剛、方遠、張強、孫大勇、郭大軍、黃毛駐唱、老丁頭,再加上房東老曹,這棟樓里所有成年男性都問過了。
每個人的口供都落了筆錄,每個人的時間線都跟監控做了對照。
秦莉的報告寫得清清楚楚,劉敏頸部和肩膀上的皮膚接觸DNA不屬於趙剛,也不屬於方遠。
「還有一個人。」老周把筆擱在桌上,「我們漏了一個。」
小馬把之前做的租戶排查登記表翻出來,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其中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他的表情變了,把登記表推到傅長寧面前,手指點在一個名字上。
這個名字登記在四樓,緊挨著方遠的房間。
張強說那間房的租戶上個月搬走了,老曹也說那間房空著。
但登記表上寫著一個名字:陳秀蘭,女,三十一歲。
「女租戶。」老周把登記表拿過去看了兩遍,「上個月搬走了。但登記表沒銷,說明老曹沒來得及更新。她搬走之前,住的房間就在方遠隔壁。」
傅長寧讓小馬馬上聯繫陳秀蘭,問她搬走之前有沒有見過方遠和劉敏在一起。
然後他和老周再去一趟柳巷,把張強和方遠再問一遍,重點問陳秀蘭的情況。
陳秀蘭的電話是小馬從老曹那裡要來的。
她現在已經搬到了城南,在一家超市做理貨員。
小馬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她剛下班,背景音是公交車報站的聲音。
小馬亮明身份,問她認不認識方遠和劉敏。
陳秀蘭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說認識。
方遠住她隔壁,劉敏住樓上。
她搬走之前大概半個月,有天晚上她上天台收衣服,看到方遠和劉敏在儲藏室門口站著,兩個人挨得很近。
劉敏靠在門框上,方遠一隻手撐著牆,正在跟她說話。
她咳嗽了一聲,兩個人同時扭頭看她,表情都有點不自然。
劉敏先開口,說陳姐你也來收衣服啊。她說對,收了就走了。
她下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方遠和劉敏還在天台上。
「之後你還見過他們在一起嗎。」
「沒有。」陳秀蘭說,後來有一次她在樓道里碰到方遠,順口問了一句他跟劉敏是不是在處對象。方遠當時笑了一下,說劉敏已經有男朋友了,他跟她就是普通朋友。她覺得那個笑有點勉強,但沒再多問。
小馬把陳秀蘭的話整理成文字,發給傅長寧。
帕薩特開到柳巷的時候,巷口賣煎餅的三輪車還在,遮陽傘下面站著一個女人在攤煎餅。老周多看了她一眼,腳步停了一下,然後跟上了傅長寧。
四樓走廊很窄,牆皮剝落得厲害,地上有幾個菸頭。
傅長寧先敲了方遠的門。
沒人應。方遠還在局裡拘留著。
他轉身敲了張強的門,敲了好幾下,裡面才傳來趿拉拖鞋的聲音。
張強開了門,還是穿著一件滿是油污的工裝背心,手裡的扳手換成了筷子,嘴裡還嚼著東西。
看到傅長寧和老周,他把筷子放下,往屋裡讓了讓。
屋裡還是那麼亂。
茶几上擺著一碗吃到一半的麵條,旁邊散著幾包榨菜和一個空啤酒罐。
牆角堆著摩托車零件,齒輪和鏈條混在一起,機油味跟麵條的醬油味攪在一塊兒。
張強把沙發上的髒衣服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地方。老周沒坐。
傅長寧問他陳秀蘭搬走之前的事。
張強愣了一下,說陳姐人挺好的,搬走之前還送了他一盆綠蘿。
他往窗台上指了指,那盆綠蘿已經快枯了,葉子蔫了半邊,盆里的土幹得裂了口子。
他撓了撓後腦勺,說最近忙忘了,好幾天沒澆水。
傅長寧問他陳秀蘭有沒有跟他說過方遠和劉敏的事。
張強想了想,說陳姐走的那天跟他提過一句,讓他少上天台,樓上有時候有人在上面待著,不方便。
他問誰在天台上,陳姐說別問了,反正你收衣服挑白天去就行了。他沒當回事,之後還是該收衣服收衣服。
「那你知不知道方遠和劉敏在一起過。」傅長寧問。
張強搖頭,說不知道。
方遠看著挺老實的,不像會幹這種事。劉敏的男朋友不是趙剛嗎,怎麼又跟方遠扯上了。
他的表情是真實的困惑,不像是裝的。
傅長寧和張強在屋裡說話的時候,老周站在走廊里,靠著牆,手裡轉著打火機。
他注意到張強隔壁那扇門——陳秀蘭搬走之後空置的房間,門上沒有掛鎖,門板和門框之間有一道縫,大概能塞進去一根手指。
他用鞋尖輕輕推了一下門,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小半。
裡面空蕩蕩的,一張鐵架床,一個空衣櫃,地上積了一層薄灰。
窗簾拉著,屋裡光線很暗。他的目光掃過牆角,那裡有兩個空的紅酒瓶,落滿了灰。
老周盯著紅酒瓶看了幾秒,轉身走到張強門口,抬手打斷了傅長寧和張強的對話。
他問張強這棟樓里誰喝紅酒。
張強被問得有點懵,說喝啤酒的多,沒人喝紅酒。
反正他從來沒見過誰拎著紅酒瓶在樓道里走。老周又問了一遍,讓張強再想想。
張強仔細想了想,還是搖頭,說他認識的人裡面一個都沒有。
這棟樓住的都是打工的,紅酒那玩意兒貴,不是他們的消費習慣。
老周沒再問了。
他跟傅長寧交換了一個眼神,傅長寧從張強屋裡出來,兩人一起走到空置房間門口。
老周指了指牆角那兩個紅酒瓶,說陳秀蘭搬走之後這房間應該沒人進過,張強和陳秀蘭都說沒見過別人喝紅酒。
但儲藏室里也發現了幾個空的紅酒瓶,同一個牌子。說明喝紅酒的人既進過儲藏室,也進過這間空房。
傅長寧讓老周把兩個房間的紅酒瓶全部帶回局裡,讓秦莉提取上面的指紋和DNA。
然後他看了一眼空房間的鐵架床,窗簾拉得很嚴實,外面的陽光只能從縫隙里漏進來一線,正好打在床板上。
床板上什麼都沒有。
這間房在四樓,緊挨著方遠和張強。
如果有人在這間房裡待過,他會聽到隔壁的聲音,隔壁也會聽到他的聲音。但張強說從沒聽到過隔壁有動靜。
回到局裡,小馬已經把秦莉叫來了。
秦莉戴著口罩和手套,把從柳巷帶回來的紅酒瓶一字排開在檢驗台上。
儲藏室的三個,空置房間的兩個,同一個牌子。
她先拍照,然後用粉末刷指紋。
儲藏室的酒瓶上指紋很雜,有好幾組不同人的指紋,可能是以前進過儲藏室的租戶留下的。
但空置房間那兩個紅酒瓶上只有兩組指紋,一組是陳秀蘭的,另一組是陌生指紋,不屬於目前排查過的任何人。
秦莉又用棉簽在瓶口提取了DNA樣本,放進試管里標了號。
她說這個陌生指紋和DNA會在資料庫里跑一遍比對,同時跟劉敏肩膀上的皮膚接觸DNA做比對。傅長寧讓她優先出結果。
老周站在檢驗台旁邊,看著那排紅酒瓶,說陳秀蘭說她只是進過儲藏室收衣服,紅酒瓶上為什麼有她的指紋。
而且儲藏室角落裡有好幾個空紅酒瓶,如果那是她和別人喝的,那她這幾個月對天台的描述就有意漏掉了很多東西。
傅長寧讓他再給陳秀蘭打個電話,問清楚她在天台儲藏室里到底幹了什麼。
老周撥了陳秀蘭的電話,開了免提。響了兩聲,陳秀蘭接了。
老周問她有沒有在天台儲藏室里喝過紅酒。陳秀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喝過。不是一個人。
跟誰?她不說話。
是不是劉敏?她說不是。是不是方遠?她還是不說話。
是不是這棟樓里的另一個人?
她說你們別問了,那個人跟案子沒關係,他不是壞人。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壞人。」老周的語氣很平。
陳秀蘭又沉默了。然後她說,因為那天晚上她也在天台上。
審訊室里安靜了幾秒。老周握緊話筒,讓她慢慢說。
陳秀蘭說七月十三號晚上十點多,她回過一次柳巷,想找張強拿她落下的那盆綠蘿。到了樓下,她看到天台上有兩個人影,一男一女,站在晾衣繩旁邊。
她沒上樓,站在巷子裡看了一會兒。後來其中一個走了,另一個還站在那裡。
她沒看清是誰,也沒看清後來發生了什麼。她害怕了,就走了。
「你看到的人影,是哪兩個。」老周問。
陳秀蘭說一個高一個矮。高的是男的,矮的是女的。男的是誰她不知道,女的看身形像是劉敏。但離得太遠了,天台上的燈泡又壞了,她不能百分百確認。
傅長寧在旁邊聽完,拿起筆在記錄本上寫了幾行字,推到老周面前。陳秀蘭說她十點多在樓下看到天台上有一男一女,但方遠說他跟劉敏待在儲藏室里,不是在晾衣繩旁邊。趙剛說他跟劉敏在天台上坐了一會兒,沒說在儲藏室。兩個人的描述都不完全吻合。
「如果陳秀蘭說的是真的,那天台上還有一個人。」老周掛了電話,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不是趙剛,不是方遠。是個高個子男人。」
小馬忽然從電腦前轉過身來,說孫大勇,二樓那個開塔吊的。一米八幾,是這棟樓里最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