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和方遠被帶進局裡的時候,隔了不到十分鐘。
傅長寧沒把他倆放在同一間詢問室。
趙剛在走廊東頭,方遠在西頭,中間隔了三道門。
老周站在走廊中間,一會兒看看左邊,一會兒看看右邊,打火機在手裡轉得飛快。
傅長寧先去了趙剛那間。
趙剛坐在椅子上,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翹著二郎腿,腳尖一下一下地點著地面。
他的表情看著挺硬,但傅長寧注意到他點腳尖的節奏越來越快。傅長寧把秦莉的報告放在桌上,攤開。
「儲藏室沙發扶手上有一道指甲劃痕。劉敏的指甲劈過,劃痕跟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形狀吻合。她在死之前進過儲藏室。」
趙剛的腳尖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點。
「她指甲縫裡有灰色纖維,跟方遠的運動短褲面料一致。她的發圈在儲藏室沙發上。她手心裡攥著你的紐扣。她在死之前,同時接觸過你、方遠和那個儲藏室。」
趙剛的腳尖停了。
他的手從胸前放下來,擱在桌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前天晚上她給他開門的時候還穿著睡衣,身上有一股沐浴露的味道,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來幹什麼。
他問她在等誰。
她說沒等誰。他說她在撒謊。她說關你什麼事。
「然後你就動手了。」傅長寧的語氣很平。
「沒有。我吼了她幾句,她說你吼什麼吼,隔壁都睡了。我說你怕人聽見,那咱們上天台說。她就跟我上去了。我們在天台上坐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後來她說你走吧,以後別來了。我說那兩千塊錢呢。她從睡衣口袋裡掏出一沓錢,扔給我,說拿了錢就走。我把錢撿起來,就走了。我走的時候她還坐在天台上。」
「你什麼時候發現扣子掉了的。」
「下了天台之後。我在二樓樓梯口摸了摸領口,扣子沒了。我以為掉在天台上了,但當時不想回去拿,想著以後再說。」
「你離開天台的時候大概幾點。」
「十點多。」
「劉敏還活著。」
趙剛點頭。
他說的跟他前兩次的供述大體一致,但這一次細節更多。
傅長寧沒有繼續追問,站起來走出詢問室。老周在走廊里迎上來,問怎麼樣。
傅長寧說時間點還是對不上,趙剛說他前天晚上跟劉敏吵完架就走了,但劉敏指甲里的灰色纖維是昨晚留下的,方遠的衣服是昨晚晾的。
趙剛沒有解釋為什麼他跟劉敏在一起的時候,劉敏的指甲里會有方遠短褲的纖維。
傅長寧推門進了方遠那間。
方遠坐在椅子上,面前的一次性水杯已經空了,杯底還有一小片沒融化的茶葉。
他雙手交疊著擱在桌上,手指又開始敲,一下一下的,節奏比之前更慢。
傅長寧把同樣的報告放在他面前,把秦莉的發現逐條講了一遍,然後直視方遠,問他昨晚在天台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方遠沒有回答。傅長寧也不催,就那麼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方遠開口了。
「我說了謊。劉敏不是跟我在天台上聊過幾次。我們……有關係。」
傅長寧沒有動。
「我們在一起過。很短,一兩個月。後來她說不想繼續了,說她前男友趙剛老是找她,煩得很。我說那咱們就斷了。就斷了。但我還是喜歡她。她跟趙剛又好了,她不快樂,趙剛對她不好。我想把她拉回來。」
方遠停了停,手指不敲了,聲音變低,「昨晚她給我發消息,說她跟趙剛徹底完了,想找人說說話。我說我上去。我上到天台的時候,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裡拎著一罐啤酒。儲藏室的門開著,她自己在裡面待了一會兒了。我坐過去,她說肩膀酸,讓我幫她按按。我按了一會兒,她忽然靠在我肩膀上,說她後悔了,跟趙剛浪費了這麼多時間,其實她喜歡的是我。我說那我們重新開始。她說好。她湊過來,嘴唇很軟。我們在一起待了很久。後來她靠在我懷裡睡著了,我不想吵醒她,就讓她靠著。」
「然後呢。」
「然後她醒了,看了看手機。我以為她會繼續靠著我,但她站起來,說差不多了,該回去了。她的語氣特別平淡,跟剛才完全不一樣,像是她忽然想起來我不是趙剛。我問她,你說重新開始,是真的嗎。她說,想什麼呢,別當真。」方遠的眼眶紅了,「我站起來抓住她的肩膀。她掙了一下,掙不開,就看著我說,你跟趙剛不一樣。我說哪裡不一樣。她說趙剛是混蛋,你是好人。她說好人的時候,那語氣比罵人還難聽。」
方遠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聲音擠得很緊。
「我掐了她。我掐著她的脖子,很用力,不知道掐了多久。她抓我的手,指甲摳到我手背。然後她不抓了,手放下來了。我把她放在沙發上的時候,她已經不動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很久。傅長寧等他自己接下去。
「我把她從儲藏室拖出來,拖到晾衣繩下面。那根晾衣繩就掛在旁邊,我拽下來,繞在她脖子上,系了個結。我想讓人以為她是被別人殺的。趙剛不是總來找她吵架嗎,我想讓警察覺得是趙剛乾的。」
「你系的繩結是攀岩繩結。」
「對。大學學的。沒想到還記得。」
「然後你把衣服掛回晾衣繩上。」
「對。」
「你穿著她的衣服,還是你自己的。」
方遠沉默了一會兒,說劉敏抓他的時候指甲摳破了他的手背,血滴在T恤上。他怕血被人看到,就把衣服洗了,掛在天台上。那條灰色運動短褲是他順手掛的,沒想太多。
「趙剛的皮屑為什麼在你短褲上。」
「我不知道。可能是趙剛上過天台,碰過那根晾衣繩,蹭到我衣服上了。」方遠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快啞了,「我不確定。也許我和她在儲藏室里的時候,她衣服上沾了趙剛的東西。」
傅長寧靠在椅背上,看著方遠。這個人從一開始就在撒謊。他說他不認識劉敏,他們有關係。他說他沒上天台,他在天台上待了大半夜。他說他買了膠帶是修鍵盤,還沒查清楚。但現在他承認自己殺了人。
「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嗎。」
「每一句。」
「趙剛昨天晚上在天台上見過她。趙剛走之後,她才叫了你上去。還是你先上去,趙剛後上去。」
方遠說他不知道趙剛昨晚來過。傅長寧說趙剛昨晚在天台上,兩個人都見過劉敏,都在十點到十二點之間上過天台。你們兩個誰先誰後。
方遠的眼神變了一下,但沒有改口。傅長寧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說你掐了她。但她是被勒死的。晾衣繩勒的。你說你把晾衣繩系在她脖子上,是為了偽裝現場。但法醫說,她是活著的時候被勒死的。」
方遠的臉色變了。
傅長寧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老周靠在牆上,手裡轉著打火機,看到他出來,問怎麼樣。
傅長寧說兩個人都承認自己跟劉敏在天台上待過。
趙剛說他走的時候劉敏還活著。
方遠承認自己殺人,但細節跟法醫的證據對不上。
他說他是掐死她之後再系的晾衣繩,但秦莉的結論是勒死。
死因對不上。兩個人里還有一個人在撒謊,也可能都在撒謊。
老周把打火機揣回口袋,說那就讓他倆互相咬。
現在兩個人都承認自己上過天台,都承認跟劉敏有過親密接觸,都承認在死亡時間窗口內出現在現場。
把兩個人的口供放在一起比對,誰的口供跟物證對不上,誰就是最後的兇手。
傅長寧點頭,讓他把趙剛和方遠的口供逐頁比對,時間線、行為順序、劉敏的狀態,每一個細節都列出來,從劉敏最後出現在天台開始。
當晚,老周和小馬把兩份口供逐段拆開,貼在白板上,用紅線標出矛盾點。
趙剛說他跟劉敏在天台上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就走了,沒有身體接觸。
方遠說他和劉敏在儲藏室沙發上親熱了。
秦莉在劉敏的頸部、肩膀和上臂提取到了皮膚接觸的DNA痕跡,檢測結果指向另一個人。
既不是趙剛也不是方遠。
還有第三個人跟劉敏有過身體接觸。這個人的DNA不在前科庫里,比對不到。
小馬把檢測報告遞給傅長寧。傅長寧低頭看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白板上趙剛和方遠的名字,沉默了幾秒,說之前問過所有租戶,都說昨晚沒見過劉敏。
十一戶人,有人漏了。
明天再去柳巷,挨家挨戶重新問一遍。誰都別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