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第二天一早就來了。
天剛亮，局裡院子裡還蒙著一層薄霧，老曹騎著他那輛鏈條生鏽的自行車，車筐里擱著一個塑膠袋。
他把車靠在牆角，從袋子裡掏出一把舊鑰匙，遞給門衛，說找傅組長。
傅長寧從樓上下來的時候，老曹正蹲在台階上打哈欠，眼角掛著沒擦掉的分泌物。
看到傅長寧，他扶著膝蓋站起來，把鑰匙遞過去。
「就是這個。儲藏室的。我一直擱在床頭櫃抽屜里，昨晚上翻了好久才找到。」老曹把鑰匙在手裡掂了掂，又補了一句，「這鑰匙我沒給過別人。」
傅長寧接過鑰匙。
是一把老式的銅鑰匙，匙柄磨得發亮，齒痕已經有些鈍了。
他叫上老周和小馬，三人上了帕薩特。
老曹騎著自行車跟在後面，一路上站起來蹬了好幾次，鏈條嘎吱嘎吱響。
柳巷的早晨跟上次來時一樣。巷口賣煎餅的三輪車支著遮陽傘，油煙混著蔥花的味道飄了半條街。
幾個老太太坐在樓門口擇菜，看到傅長寧他們進來，手裡的豇豆也不擇了，齊齊扭過頭來盯著看。老曹把自行車往牆邊一靠，喘著粗氣說鑰匙在我這兒，我給你們開門。
上了六樓，穿過天台鐵門，天台上晾的衣服比前幾天少了大半，只剩幾件沒人收的還掛在鐵絲上，被風吹得飄飄蕩蕩。
角落裡的狗窩還是空的，搪瓷碗裡的水曬乾了，碗底結了一層灰白色的水垢。
那個餿水桶已經被人清走了，但地上還留著一圈深色的水印子。
儲藏室在天台東南角，靠著樓梯間的外牆搭出來的一個小房間，木板門，刷了一層褪色的綠漆。
門板上釘著一個生鏽的門牌號，數字已經看不清了。
門框上方牽著一根電線，燈泡早就碎了，只剩一個燈頭。
老曹把鑰匙捅進鎖孔，擰了兩下，鎖芯吱嘎一聲彈開了。他推開門，往旁邊讓了讓。
儲藏室不大，頂多五六個平方。沒有窗戶，傅長寧打開手電筒照進去。
光柱掃過一堆摞到天花板的紙箱子、幾個裝滿空啤酒瓶的編織袋、一把斷了腿的木椅子、一摞舊瓷磚。
靠牆角放著一張棕紅色的舊沙發，彈簧都塌了，坐墊上蒙著一層灰。
沙發對面的牆上釘著一排木鉤，上面掛了幾件沒人要的舊衣服，有男款有女款，全是以前租戶搬走時丟下的。
老周戴上手套，把那些舊衣服一件一件翻過來看。一件褪色的牛仔外套，口袋破了。
一件發黃的白色襯衫，領口有洗不掉的汗漬。
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抽繩少了一根。
他翻到衛衣的時候手停了一下，把衛衣從木鉤上取下來，舉到手電筒光下面，讓傅長寧看。
衛衣的胸口位置有幾塊暗色的斑點，已經干透了，顏色發暗，在灰色布料上不太顯眼。
老周把衛衣湊近聞了聞，沒有明顯的味道，但他覺得不對，把衛衣裝進了證物袋，說這個得讓秦莉驗一下。
小馬蹲在沙發前面，用手電筒照著坐墊和靠背之間的縫隙。
他伸手進去摸，摸出一個打火機、半包受潮的煙、一個空的礦泉水瓶，還有一個黑色的發圈。
發圈是那種最普通的彈力圈，上面纏著幾根頭髮，發梢染過栗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
「傅組。」小馬把發圈放進證物袋，「這頭髮顏色跟劉敏的一樣。」
傅長寧接過去看了一眼，讓小馬把發圈也送檢，頭髮做DNA比對。
老周又在那堆紙箱子裡翻出了幾個空的紅酒瓶、一個落滿灰的筆記本電腦包、一沓過期的彩票和一個鐵皮工具箱。
工具箱打開，裡面是扳手、螺絲刀之類的東西，沒有刀具，沒有繩子。
紙箱子最底層壓著幾條舊毛巾，白底藍條紋的那種，其中一條上面有暗紅色的痕跡，不多，硬幣大小，已經干透了。
老周把這條毛巾也裝進了證物袋。
傅長寧站在儲藏室中間，用手電筒掃了一遍地面。
水泥地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上面有幾組腳印，花紋不太清晰，但能看出至少有兩種不同的鞋底紋路。
一組是平底鞋，紋路很淺，像是拖鞋或者布鞋。
另一組是運動鞋，紋路比較深，有明顯的幾何圖案。
他讓技術科的人來采腳印的模，又走到沙發旁邊，用手電筒照沙發的扶手。
扶手上有一道劃痕，皮面被割開了一個口子，大概三四厘米長，割口邊緣整齊，像是用利器劃的，不是自然磨損。
他把老曹叫進來，問這沙發上的劃痕是怎麼回事。老曹湊近看了一眼，撓了撓後腦勺，說不知道。上次他進來是去年冬天，那時候還沒有這道口子。
從儲藏室出來，傅長寧站在天台上，眯著眼看了一圈。
陽光已經很刺眼了，鐵絲上的晾衣繩反射著白光。
他把老周叫過來，說把儲藏室里的所有物品全部帶回局裡檢驗，尤其是那件衛衣上的斑點和舊毛巾上的痕跡。
發圈上的頭髮跟劉敏做比對。
腳印採樣做完之後跟這棟樓里所有租戶的鞋子做比對。
然後他看了一眼天台上那幾根晾衣繩，補了一句，說劉敏手裡有趙剛的紐扣，指甲里有方遠短褲的纖維，儲藏室里有疑似她的發圈和帶血的衣服。
這三個人都跟天台有關係，但這間儲藏室才是他們真正聚集的地方。
老周把菸頭扔在腳下踩滅，彎腰撿起來扔進垃圾桶，說現在就辦。
技術科的人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高了，天台上曬得人站不住。
他們把儲藏室里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搬，擺在鋪了塑料布的地面上，編號、拍照、裝袋。
老曹蹲在一旁邊看邊擦汗，嘴裡念叨著這些東西都不值錢，以前那些租戶也是，搬家的時候什麼都扔，他還得花錢請人清理。
說到後面他聲音越來越小，大概是意識到沒人聽。
秦莉下午把初步檢測結果送來了。
灰色衛衣上的斑點是人血，血型A型，跟劉敏一致。DNA比對還在跑。
舊毛巾上的痕跡也是人血，血型同樣是A型。儲藏室沙發扶手上的劃痕經過比對，跟劉敏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形狀吻合。
她在極度緊張或者疼痛的狀態下，指甲在皮面上剮出了一道口子。
傅長寧把報告放在桌上，拿起座機打給老周，讓他把方遠和趙剛都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