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像一艘在墨綠色海浪里掙扎的小船。
趙大軍雙手緊握方向盤,手背青筋微凸,小心地避開那些從山體滑落到路面上的碎石。
副駕駛座上,陳言閉著眼,但沒睡著。
他能感覺到車身每一次傾斜和輪胎碾過不平路面的細微反饋。
李為民坐在後排,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望著窗外。
窗外是連綿不斷仿佛沒有盡頭的山。
「這鬼地方。」趙大軍嘟囔了一句,按了下喇叭,聲音在山谷里顯得微弱而單薄,「就憑地圖,真能摸到那村子?」
「開你的車。」李為民聲音沉悶,「臉上有嘴,到了附近總能問到路。」
陳言睜開眼,看向前方。
盤山路一轉,霧氣更濃了些,濕冷的氣息透過車窗縫隙鑽進來。
車廂里一時無人說話,只剩下引擎的轟鳴和風聲。
李為民忽然開口,像是打破了某種沉悶的咒語:「老趙,一會兒到了地方,我和陳言進去打聽,你在車上等著,別熄火。」
趙大軍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怎麼?怕我這塊頭嚇著老鄉?」
「怕你這張臉不像好人。」李為民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頓了頓,又說,「留個接應的。」
趙大軍沒再吭聲,算是默認了。
又開了將近一小時,山路越發崎嶇狹窄,水泥路面變成了顛簸的土石路。
路邊的指示牌早已消失不見。
在一個岔路口,趙大軍踩了剎車。
「地圖上標的是往左。」他拿起那張皺巴巴的地圖,對比著眼前兩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道。
左邊那條更窄,坡度也更陡,隱沒在濃霧裡,看不到盡頭。
「問問人吧。」陳言推開車門,冷濕的空氣立刻涌了進來。
路邊不遠處有塊坡地,一個穿著深藍色舊棉襖的老農正彎腰收拾農具,準備離開。
陳言走過去:「老鄉,打聽個路,石門溝是往這邊走嗎?」
老農直起腰,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眼神帶著山里人特有的警惕和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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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陳言,又瞥了一眼停在路邊的吉普車和車裡的人。
「你們去石門溝干哈?」口音很重。
「找人。」陳言說。
老農沉默了一下,用粗糙的手指指了指左邊那條陡峭的小路:「順著這條路,一直走,走到沒路的地方,看到一棵老槐樹,往右拐,再走兩三里地,就是了。」
「謝謝您。」陳言道謝。
老農沒再說話,扛起鋤頭,轉身沿著另一條路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霧氣里。
回到車上,趙大軍調轉車頭,駛上那條狹窄陡峭的小路。
吉普車發出沉悶的吼聲,艱難地向上爬行。
路況極差,車身劇烈地搖晃。
「這路……他媽的是給坦克走的吧?」趙大軍忍不住罵了一句,全神貫注地操控著方向盤。
李為民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荒草和峭壁,臉色凝重。
陳言則默默記著路過的特徵,一處歪斜的界碑,一片獨特的裸露岩壁。
又顛簸了半個多小時,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一小片相對平坦的山坳。
幾棟灰瓦泥牆的房屋散落在山坡上,大多低矮破舊。
炊煙從幾處煙囪里冒出,混入濃霧,幾乎看不分明。
不遠處果然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樹,枝椏光禿,扭曲著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某種沉默的守望者。
槐樹下歪歪斜斜地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三個已經褪色模糊的字:石門溝。
車停在老槐樹下。
李為民和陳言下了車。
村子靜得出奇,只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
霧氣在這裡更濃了,十幾米外就看不清東西。
幾個穿著臃腫棉襖的孩子躲在牆根後,探頭探腦地朝他們張望,眼神怯生生的。
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戴著絨帽的老者從最近的一處院子裡走出來,手裡拿著根長長的煙杆。
「你們找誰?」老者上下打量著他們,目光在李為民的臉上停頓了一下。
李為民拿出證件:「老人家,我們是鳳城公安局的,來了解點情況。」
老者眯著眼看了看證件,臉上的皺紋動了動:「警察?我們這溝里,多少年沒來過公家的人了,什麼事?」
「想打聽個人。」陳言接過話,拿出筆記本,「大概九五九六年那會兒,村里是不是來過一位叫王芳的女同志?懷著孕。」
「王芳?」老者皺著眉,吸了口煙,煙霧融入白霧裡,「沒聽說過。」
「王小花呢?她也有可能用的是別的名字。」陳言補充道,「當時應該挺年輕的,二十七八歲,從外面來的。」
老者搖頭,語氣肯定:「沒有,那幾年外面來的人少,有也是投親靠友的,我都認得,沒你們說的這個人。」
陳言和李為民對視了一眼。
「那村裡有沒有哪家,大概九六年左右,突然多了一個小孩?女孩。」李為民換了個方向問。
老者拿著煙杆的手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什麼,但還是搖頭:「沒有,我們這溝里,誰家添丁進口,都是大事,我都清楚。」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陳言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細微遲疑。
「老人家,再仔細想想?」李為民往前湊了半步,「這事挺重要的。」
老者有些不耐煩地用煙杆敲了敲鞋底:「說了沒有就是沒有,你們要不信,自己進去問吧。」他指了指霧氣瀰漫的村子深處,然後轉身蹣跚著走回了院子,關上了木門。
吃了閉門羹。
李為民嘖了一聲,臉色不太好看。
陳言沒說話,目光掃過那些低矮的房屋和躲在遠處窺探的孩子們。
「怎麼辦?挨家挨戶問?」李為民問道。
「問!」接著還沒等陳言回答,李為民又咬牙道,「來都來了,還能空手回去!」
接下來,兩人叫上待在車裡的趙大軍一起問,他們敲開了七八戶人家的門。
反應幾乎如出一轍。
警惕的打量,含糊的言辭,一致的搖頭。
村民們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對所有外來者的詢問都報以沉默和否認。
問到後面,甚至有些人家看到他們走過來,就直接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