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爺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是把頭深深埋了下去,肩膀垮塌著。
又過了一會兒,狗娃哼唧了一聲,慢慢開了眼睛。
他看到陳言,眼神先是迷茫,然後像是想起來了,露出開心的神情。
「沒事了,燒退了就好。」陳言語氣緩和下來,拿起那兩罐麥乳精,「給你帶的,沖水喝,對身體好。」
狗娃看著那從沒見過的鐵罐子,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但還是不敢說話,怯生生地看向門口的爺爺。
狗娃爺爺嘆了口氣,揮了揮手,聲音低沉:「拿著吧……謝謝公安叔叔。」
狗娃這才小聲說了句:「謝謝叔叔。」
陳言又坐了一會兒,看狗娃精神好些了,能慢慢坐起來喝糖水了,便起身告辭。
狗娃爺爺把他送到院門口,搓著手,表情複雜,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啞聲道:「麻煩你了,同志……大過年的還跑這一趟……」
「孩子沒事就行。」陳言拉開車門,「病了還得看醫生,別耽誤了。」
吉普車發動,緩緩駛出石門溝。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漫長。
天色漸晚,氣溫降得更低,車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陳言打開收音機,調了幾個台,都是咿咿呀呀的戲曲或者熱鬧的晚會重播,聒噪得不合時宜。
他乾脆關掉,車裡只剩下引擎的轟鳴和輪胎碾過冰雪路的吱嘎聲。
暮色四合時,吉普車才晃悠著開回市局大院。
院子裡已經亮起了燈,值班室窗口透出溫暖的黃光。
停好車,陳言沒立刻回宿舍,而是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看著遠處居民樓星星點點的燈火,聽著隱約傳來的團圓飯的喧鬧聲。
直到手腳都凍得有些發麻,他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推門下車。
走到宿舍樓下,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等在那裡,是李娟。
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圍著白色的圍巾,手裡還提著一個保溫桶。
「你怎麼來了?」陳言有些意外。
「我媽燉的雞湯,非讓我給你送點過來,說值班辛苦,補補。」李娟把保溫桶塞到他手裡,觸手溫熱,「結果聽趙隊說你今天出去了,就在這裡等你。」
保溫桶沉甸甸的,散發著淡淡的熱氣和香氣。
「幫我謝謝阿姨。」陳言接過來,指尖碰到她冰涼的手。
「快上去喝吧,還熱著呢。」李娟把手縮回口袋,笑了笑,「我回去了。」
她轉身要走。
「李娟。」陳言叫住她。
「嗯?」她回過頭。
「新年快樂。」陳言說。
李娟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新年快樂,陳言。」
看著她的消失在院門口,陳言才提著保溫桶轉身上樓。
打開蓋子,濃郁的雞湯香味立刻飄散出來,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和心裡的那點空落。
他靠在窗邊,慢慢喝著溫熱的雞湯。
外面,零星的鞭炮聲又響了起來,斷斷續續,像是在提醒著人們,年還沒過完,生活也還在繼續。
遠處的城市燈火闌珊,每一盞燈下,或許都藏著不為人知的故事,就像他今天走過的福利院和那個深山裡的小村莊。
而他的工作,就是在這萬家燈火的背後,去尋找那些被隱藏的真相,哪怕過程緩慢……
……
正月初七,年味兒還沒散盡,街邊的店鋪大多開了門,紅燈籠和對聯還沒撤下,但上班的人流已經重新填滿了鳳城的大街小巷。
市局大院裡,積雪早已清掃乾淨,只在背陰的牆角還殘留著些許灰黑的冰碴。
門口的公示欄前圍了不少人,對著新貼出來的一張紅頭文件指指點點,低聲議論著。
陳言拎著包走近公示欄時,正好碰到李為民從辦公樓里出來,手裡捏著個咬了一半的包子,腮幫子鼓鼓囊囊。
「他們看什麼呢,李師傅?」陳言打了個招呼。
李為民費力地咽下嘴裡的食物,朝公示欄努了努嘴:「省廳的嘉獎令下來了,紅頭文件,剛貼上。」
兩人走到公示欄前。
白色的列印紙,紅色的抬頭,省公安廳的印章鮮紅奪目。
文件標題是《關於表彰鳳城市公安局「12·23」槍擊案等系列案件有功集體和個人的決定》。
下面羅列著一長串名單和獎勵。
陳言的名字排在個人表彰的前列。
「……實習警員陳言,在多起案件偵破過程中,展現出卓越的分析能力和堅定的職業信念,對案件的攻破起到關鍵性作用,記個人二等功一次,警銜破格晉升兩級……」
目光向下掃。
李為民,記個人三等功一次,警銜破格晉升一級。
趙大軍,記個人三等功一次,警銜破格晉升一級。
鳳城市公安局刑偵大隊,記集體三等功一次。
周圍同事投來的目光複雜,羨慕有之,驚訝有之……
二等功,這在鳳城市局的歷史上也不多見,更何況是一個剛來不久的年輕實習警員。
「可以啊,小子。」李為民用胳膊肘碰了碰陳言,聲音里聽出高興的情緒,「二等功,老子幹了小十多年,也就拿過一個嘉獎。」
陳言看著那份文件,沒說話。
嘉獎令是榮譽,也是壓力。
尤其是「破格」二字,背後意味著更多的目光和期待。
「走吧,劉隊讓開會。」李為民幾口吃完剩下的包子,油脂沾在嘴角也顧不上擦,「估計就是說這事。」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老煙槍們似乎想用這種方式驅散年節殘留的慵懶。
劉海平坐在主位,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堆了幾個菸頭。
他清了清嗓子,底下低聲的交談立刻停了下來。
「省廳的嘉獎令,大家都看到了。」他開門見山,聲音有些沙啞,目光掃過全場,在陳言臉上停頓了片刻,「這是省里對我們鳳城市局刑偵大隊這段時間工作的肯定,尤其是對『12·23』槍擊案、劉建軍被殺案以及牽扯出的舊案偵破工作的肯定。」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繼續說道:「功勞是過去的,案子也結了,但工作還得繼續,新的一年,都給我收收心,打起精神來,表彰是鼓勵,也是鞭策,別以為拿了功就怎麼著了,該幹嘛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