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盼盼抬起頭,看到是陳言,眼睛裡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頭,小手攥緊了衣角。
陳言走過去,蹲在她面前,從網兜里拿出那盒鐵皮餅乾和一把包著漂亮玻璃紙的水果糖,放在她的小手裡。
「盼盼,新年好。」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王盼盼看著手裡的糖和餅乾,又抬頭看看陳言,怯生生地小聲說道:「新年好。」
「在看什麼電視?」陳言沒話找話。
王盼盼搖搖頭,又不說話了,只是把糖和餅乾緊緊抱在懷裡。
女幹事在一旁低聲說:「這孩子,還是不太合群,吃飯睡覺倒是挺乖的。」
陳言沉默了一下,又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紅包,塞到王盼盼口袋裡。
他沒待太久。
離開福利院時,從後視鏡里看到王盼盼被女幹事牽著站在門口,一直看著車子的方向,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院門口,顯得格外孤單。
車子重新上路,駛出城區,朝著江源縣的方向。
越往外開,年味似乎就越淡,路邊的村莊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更多的是冬日的沉寂。
去石門溝的路依然難走。
雪還沒化,路面坑窪不平,吉普車顛簸得厲害。
陳言全神貫注地把著方向盤,小心避開那些被雪掩蓋的坑窪。
快到那個熟悉的岔路口時,他遠遠看到路中間似乎堆著什麼東西。
開近了才看清,是幾捆枯樹枝和一塊半埋雪裡的破木板,歪歪斜地攔在路中央,不像自然形成的,倒像是人為設置的簡易路障。
車速慢了下來。
他按了下喇叭,聲音在山谷里顯得空洞而突兀。
過了一會兒,兩個穿著臃腫棉襖臉蛋凍得通紅的半大孩子,從坡後磨磨蹭蹭地走出來,眼神裡帶著警惕和畏懼,手裡還拿著彈弓。
陳言停下車,推開門。
兩個孩子看到他身上的警服,明顯更緊張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誰讓你們攔在這的?」陳言問,聲音不算嚴厲。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孩子壯著膽子回答:「大人……大人們說,不讓外人進村。」
「我是警察,不是外人。」陳言看著他們,「認識狗娃嗎?我來看他。」
聽到狗娃的名字,兩個孩子對視了一眼,表情有些鬆動。
「狗娃他……他闖禍了,他爺不讓他出門。」另一個孩子小聲說。
「我知道,所以我來看看。」陳言從車裡拿出那兩罐麥乳精和剩下的水果糖,「帶我去他家,這些分給你們。」
糖果的誘惑顯然超過了村長的命令。
兩個孩子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挪開了路中間的樹枝和木板。
村子還是老樣子,靜悄悄的,但陳言感覺到似乎比上次來更冷清了些。
炊煙稀稀拉拉,幾聲狗叫也顯得有氣無力。
車子停在狗娃家那個低矮的院門外。
指路的孩子跳下車,一溜煙跑沒影了。
陳言提著東西推開虛掩的院門。
院子裡,狗娃的爺爺,正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臉色比天色還陰沉。
看到陳言進來,他猛地站起身,煙杆差點掉地上。
「你……你怎麼又來了?!」老人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明顯的敵意和不安。
「過年了,來看看孩子。」陳言把網兜放在門口的石墩上,「狗娃呢?」
老村長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朝屋裡努了努嘴:「在炕上躺著呢……作孽啊……」
屋裡光線很暗,一股濃重的煙味和霉味混合在一起。
狗娃蜷縮在土炕的角落裡,身上蓋著一床打滿補丁的舊棉被,只露出一個小腦袋,眼睛緊閉著,臉頰有不正常的紅暈。
一個老婦人,看樣子應該是狗娃的奶奶,正坐在炕沿抹眼淚,看到陳言,驚慌地站起來。
陳言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狗娃的額頭,滾燙。
「發燒了?」他皺眉。
「嗯……燒兩天了……」老奶奶帶著哭腔,「夜裡說胡話,老是驚醒……」
「怎麼不去看看?」
「他爺不讓……」老奶奶偷偷瞥了一眼門外,聲音壓得更低,「說……說……他該的。」
陳言臉色沉了下來。
他轉身走到門口,看著蹲回去悶頭抽菸的老人:「孩子病成這樣,不去看醫生,就在家裡硬扛著?」
狗娃爺爺猛地抬頭,眼睛通紅:「看啥看?看了又能咋樣?這兔崽子差點把天捅破!要不是他亂跑亂說,哪來後面那麼多事!現在村里人都戳俺家脊梁骨!俺老葉家幾輩子的臉都讓他丟盡了!」
他的聲音很大,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憤怒和遷怒。
炕上的狗娃似乎被驚動了,不安地動了動,發出細微的呻吟。
陳言沒理會狗娃爺爺的咆哮,轉身對老奶奶說:「去弄點溫水,給他擦擦身子降溫,我車上有退燒藥,我去拿來先應急。」
他走到吉普車旁,從工具箱裡找出常備的急救包,拿出幾片退燒藥。
回到屋裡,幫著老奶奶一起,扶起昏昏沉沉的狗娃,把藥餵了下去。
狗娃爺爺依舊蹲在門口,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煙鍋里一明一暗的火光,顯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餵完藥,陳言就坐在炕沿守著。
屋裡一時寂靜無聲,只有狗娃偶爾粗重的呼吸和窗外嗚咽的風聲。
老奶奶端來一碗渾濁的糖水,小心翼翼地遞給陳言:「同志,喝口水吧……家裡沒別的……」
陳言接過來,糖水很甜,甜得有些發膩,大概是放了珍藏的糖精。
時間一點點過去,狗娃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額頭也不再那麼燙手。
一直沉默的狗娃爺爺忽然開了口,聲音嘶啞疲憊,沒了剛才的火氣:「公安同志……俺……俺不是不疼孩子……只是這……這事鬧得……俺這老臉沒處擱啊……往後在村里咋做人……」
陳言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和遠處被積雪覆蓋的荒蕪山嶺,緩緩說道:「臉面重要,還是孩子的命重要?而且狗娃跑了那麼遠去找我們,是因為他覺得那樣做才是對的,他比你們這些大人都明白事理!他做了對的事,他應該得到的是嘉獎!而不是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