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言和王天喜繞到市場後面。
那是一片待拆遷的舊平房區，雜亂破敗。
老周的家是一間低矮的磚房，門口堆著些廢紙板和舊家具，窗戶上糊著報紙。
他們沒進去，只是在周圍轉了轉。
環境很差，很難想像一個對古籍版本有研究的人會住在這樣的地方。
「查一下老周的底細。」陳言對王天喜說，「包括他以前是做什麼的，家庭情況。」
回去的路上，王天喜有些不解：「陳言，你覺得老周也有問題？他看起來就是個窮酸書生。」
「不知道。」陳言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但一個懂古籍的人，住在那種環境，靠擺舊書攤為生，本身就不太尋常，而且，趙明德為什麼偏偏讓趙斌去找他打聽《詩經》？舊書攤那麼多，老周一定有什麼特別之處。」
下午，陳言又去了一趟雅韻齋。
這次他直接走了進去。
趙明德正坐在櫃檯後打盹，聽到腳步聲才睜開眼。
看到陳言，他臉上閃過一絲警惕，隨即露出慣常的溫和笑容。
「您又來了，想買點什麼？」
「隨便看看。」陳言在店裡踱步，目光掃過貨架上的香具和香料，「趙老闆，聽說您對古籍很有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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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談不上研究，就是年紀大了，喜歡翻翻老書，消磨時間。」
「特別是《詩經》？」
「呵呵，老祖宗的東西，博大精深，偶爾看看。」
「是嗎？」陳言走到櫃檯前，看著趙明德的眼睛，「您兒子趙斌，昨天去舊書攤，好像就是在幫您找一本特定的《詩經》？」
趙明德的瞳孔微微收縮，但語氣依舊平穩：「這孩子，瞎胡鬧，我是讓他去幫我看看有沒有老版本的《論語》，他肯定聽錯了。」
「哦？《論語》？」陳言點點頭，「看來趙斌是挺不靠譜的，不過，我聽說那種中華書局版的《詩經》，現在可不好找，尤其是特定批次的。」
趙明德低下頭，用抹布擦拭著本就乾淨的櫃檯：「是啊，不好找，隨緣吧。」
陳言沒有再多問，買了一把最便宜的線香，離開了雅韻齋。
走出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趙明德依舊站在櫃檯後，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
直覺告訴他，趙明德在撒謊。
他讓趙斌去找的，就是《詩經》，而非《論語》。
他在刻意迴避與《詩經》的關聯。
為什麼？
……
第二天，陳言推開專案組辦公室的門，一股混雜著煙味和泡麵味的熱氣撲面而來。
楊舟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腦袋底下壓著一沓現場照片。
老座鐘的秒針咔噠咔噠地走著，指向清晨七點半。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這時，走廊里傳來腳步聲，韓亮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都醒醒。」韓亮的聲音裡帶沙啞，把檔案袋扔在會議桌中央，「技術科連夜出的報告，都看看。」
楊舟一個激靈抬起頭，臉上還帶著壓出來的紅印子。
他揉了揉眼睛，拿起檔案袋拆開。
裡面是那幾本《詩經》的紙張纖維和墨水成分的詳細分析報告，厚厚一沓，充斥著專業術語和數據圖表。
「重點看第三頁。」韓亮給自己倒了杯濃茶，吹開浮著的茶葉沫子。
陳言翻到第三頁。
技術科對紅墨水中摻雜的金粉進行了更精細的分析，發現其純度很高，且含有一種罕見的微量元素「銥」。
這種元素在千禧年初的國內工業中極少使用。
「銥……」楊舟皺著眉，「這玩意兒哪兒來的？」
「來源還在查，但範圍可以縮小很多。」韓亮指著報告，「省城有能力處理這種金粉的地方不多，主要集中在幾家有外資背景的精密儀器廠，還有……省博物館的文物修復中心。」
省博物館？
陳言心裡一動。
李雲舟以前在市博物館工作。
「另外，對李雲舟電腦里那個加密文件夾的破解有了新進展。」韓亮走到白板前，拿起筆，「那些帶有『0731』標記的資料，不僅僅是研究筆記，更像是一種……密碼對照表。」
他在白板上寫下幾個數字和字母組合。
「比如這裡，『LZ-0731-DS-05-12』，對應的是《毛詩正義》第五卷第十二頁的某個注釋，李雲舟似乎在用這套代碼系統整理和標記他的研究心得。」
「搞得這麼複雜……」楊舟嘀咕了一句。
「學者嘛，總有點自己的。」韓亮放下筆，「關鍵是，這套代碼系統，可能不止他一個人在用。」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暖氣片的嗡嗡聲。
陳言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李為民發來的簡訊，問他省城案子進展如何，鳳城那邊老太太的案子還是沒頭緒，現場提取的腳印和指紋比對都沒結果，劉隊壓力很大。
陳言簡單回了句「還在查」，放下手機。
「韓總隊，」陳言抬起頭，「我想去圖書館的現代文獻閱覽室查查，看看有沒有關於那種特殊金粉，或者含『銥』材料的工業或印刷方面的公開資料。還有，省內的學術期刊，特別是文史類的，看看有沒有李雲舟或者蘇晴發表的論文。」
「你覺得他們的研究內容和案子有關？」
「不確定，但李雲舟廢紙上的代碼，蘇晴筆記里的『0731』，還有那種特殊的金粉，都指向一個可能，他們的研究觸及了某個秘密，或者……某種利益。」陳言頓了頓，「雅韻齋的趙明德，讓趙斌去找特定批次的《詩經》，恐怕也不是單純的愛好。」
韓亮沉思片刻，點點頭：「行，你去吧，帶上楊舟，有個照應。」
省圖書館現代文獻閱覽室人不多，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照進來，在蒙塵的書架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陳言在索引卡片櫃前翻了半天，找到幾本可能相關的工業材料手冊和印刷技術年鑑。
楊舟則去了期刊區，查找近一年的文史類學術期刊。
陳言抱著一摞厚重的工具書，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紙張散發著陳腐的氣味，翻動時揚起細小的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