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言坐在專案組辦公室靠窗的位置,窗外,省城晟城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髒了的舊抹布,壓在高矮不一的樓房屋頂。
已經是三月初,冬天的尾巴卻還頑固地拖著,寒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工業城市的鐵鏽和煤煙味。
楊舟推門進來,帶進一陣冷風,也帶回了外面的寒氣。
他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面是幾個還冒著熱氣的包子。
「吃點?」他把袋子放到陳言面前,自己先拿起一個咬了一大口,腮幫子立刻鼓了起來,「食堂老劉的手藝,白菜豬肉餡,味兒還行。」
陳言沒客氣,拿起一個包子。
麵粉發得有些過,口感略顯粗糙,餡料里的肥肉丁多了些,油滋滋的。
他慢慢地嚼著,目光卻還停留在攤開在桌上的筆記本。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劃滿了線。
「王哥那邊有消息嗎?」陳言咽下嘴裡的食物,問道。
「剛通過電話。」楊舟吸溜著不知從哪摸出來的一杯豆漿,「老周那邊,底細查清了。他叫周永福,六十二歲,以前是省印刷廠的老工人,結過婚,後來離婚了……」
「九十年代初廠子效益不好下崗了,擺過地攤,收過廢品,後來才在舊貨市場盤了個攤位,專門倒騰舊書,檔案乾淨,沒前科……街坊鄰居說他性格孤僻,不愛跟人來往,就喜歡鼓搗那些破書,至於他怎麼會認識趙明德,又懂那些古籍版本的門道,還沒挖出來。」
陳言點點頭。
一個下崗的老印刷工人,沉迷於舊書,聽起來合情合理。
但那種揮之不去的違和感依舊存在,一個獨自生活的清貧老人,為何會對那些古籍知識如此熟稔?
「趙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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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子從派出所出來就蔫了,在家貓了兩天,昨天又開始外出了,老王派人跟著呢。」楊舟三兩口吃完包子,抹了抹嘴,「要我說,直接傳喚趙明德算了,繞這麼大圈子,他那香水味道和案發現場的吻合,他兒子行為可疑,他還跟李雲舟、蘇晴的研究有關係,這還不夠嗎?」
陳言搖搖頭:「證據鏈太薄弱,現在傳喚他,只會打草驚蛇,他不是普通人,懂行,有閱歷,心理素質不一般,沒有確鑿證據,他什麼都不會說。」
韓亮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他聽著兩人的對話,走了進來。
「陳言說得對,『2.03』系列案不是一般的案子,兇手極其狡猾,現場處理得乾乾淨淨,反偵察意識極強……對待趙明德這樣的人,必須慎之又慎,我們現在就像在走鋼絲,一步踏錯,可能滿盤皆輸。」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濃茶,目光掃過陳言筆記本上那些凌亂的線索,「博物館那邊,我通過私人關係側面打聽了一下。」
陳言和楊舟立刻抬起頭。
「特藏庫的管理極其嚴格,進出都有雙重登記和監控,非授權人員根本不可能接觸到,甲字號的文物更是重中之重,具體清單屬於保密範疇。」韓亮放下茶缸,手指點了點桌面,「但是,我那位朋友含糊地提了一句,大概在前年底,也就是趙明德還在博物館做顧問的時候,特藏庫內部進行過一次小範圍的清點整理,涉及部分甲字號文物,當時聘請了兩位外部專家協助,其中一位就是趙明德。」
「李雲舟呢?他當時作為學徒,有沒有可能跟著趙明德進去?」楊舟問。
「絕無可能。」韓亮肯定地說,「特藏庫的准入權限卡得很死,連很多館內正式員工都沒進去過,李雲舟當時只是以學習名義跟著趙明德做普通修復,不可能進入特藏庫。」
線索似乎又繞回了原點。
那個神秘的「特藏庫甲-07號文物」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所有的疑問,卻又被牢牢鎖在厚重的保險柜里,無從窺探。
下午,陳言決定再去一趟雅韻齋。
雅韻齋所在的舊街比平時更顯冷清,也許是天氣的緣故。
屋檐下掛著未化的冰凌,滴滴答答地落著水。
店門依舊虛掩著。
陳言推門進去,門上的銅鈴發出沉悶的響聲。
店內光線昏暗,熟悉的檀香味撲面而來,比上次來似乎更濃烈了些。
趙明德不在櫃檯後面,似乎是在更裡間。
陳言也沒有出聲叫他,而是目光在貨架間緩緩移動。
靠里牆的一個玻璃櫃裡,陳列著幾塊顏色暗沉,形狀不規則的香料原木,旁邊的標籤上用毛筆小楷寫著「沉香」、「檀香」、「龍涎」等名稱。
在它們旁邊,還有一個較小的錦盒,裡面襯著黃綢,擺放著幾塊顏色更深、幾乎呈黑褐色的塊狀物,標籤上寫著「古法秘制·鎮店之寶」,沒有具體名稱。
陳言的視線在那錦盒上停留了片刻。
此時,櫃檯後面的布簾動了一下,趙明德掀簾走了出來。
他看到陳言,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看不出絲毫驚訝或緊張。
「陳警官,您又來了。」他走到櫃檯後,拿起那塊永遠在手的干抹布,「這次想看看什麼?」
「隨便看看。」陳言也笑了笑,走到櫃檯前,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那個玻璃櫃,「趙老闆店裡的好東西真不少,連古法秘制的香料都有,現在會做這個的人不多了吧?」
趙明德擦拭櫃檯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不能丟,不過也就是個擺設,識貨的人少,一年也賣不出去一兩塊。」
「哦?是什麼珍貴材料做的?」陳言故作好奇地問。
「都是些老方子,用了些難得的藥材和香料,工序麻煩,不值一提。」趙明德輕描淡寫地帶過,顯然不願深談。
他轉而問道:「陳警官,上次那案子……有進展了嗎?聽說又有個姑娘遭了殃?」
他問的是蘇晴。
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和唏噓,像一個普通市民聽聞惡性案件後的正常反應。
「還在查。」陳言含糊地應道,目光卻緊盯著趙明德的眼睛,「受害者還在昏迷,希望她能早點醒過來……對了,她和一個叫李雲舟的人好像合作做過一個關於《詩經》的研究,趙老闆您聽說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