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里的燈光慘白刺眼，直接打在趙德祿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
這個在舊城區呼風喚雨了十幾年的地頭蛇，右肩膀上纏著特警留下的厚厚防彈紗布，此刻正懶洋洋地靠在鐵椅子上，對面前沈青松擺出的現場照片不屑一顧。
「沈隊長，你別拿這些嚇唬我，我膽子小。」趙德祿假模假樣地嘆了口氣，嘴角掛著戲謔的笑，「我是個正經的建築商人，那地基是我承包的沒錯，但誰知道以前是哪個缺德帶冒煙的把死人埋在那裡的？」
趙德祿攤開雙手，裝出一副極其無辜的樣子：「我今天大半夜跑過去，就是為了檢查工程質量，結果倒了八輩子血霉挖出三具屍體。我本來正準備給你們打電話報警呢，結果你們特警就衝進來了。這事兒鬧的，是不是有誤會啊？」
沈青松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水杯里的茶水都濺了出來：「趙德祿，你當警察都是三歲小孩嗎？你大半夜帶人拿著土製獵槍去檢查工程質量？你皮卡車上備著的那幾百斤生石灰，是用來粉刷牆壁的？！」
審訊陷入了極其僵灼的狀態。像趙德祿這種常年遊走在灰色地帶的老江湖，心理素質極強。只要警方沒拿到他親手殺人或者下達殺人指令的鐵證，他絕不會鬆口。
就在沈青松眉頭緊鎖，準備改變心理戰術的時候，審訊室的鐵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楚風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發黃白大褂，手裡端著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像個剛吃飽飯遛彎的街溜子一樣晃了進來。
他剛才在洗手間吐得膽汁都快出來了，用冷水狂抹了一把臉後，死活是不願意回解剖室面對蘇念那鄙視的眼神和那堆發臭的爛肉了。反正屍體都挖出來了，死者的差評也變灰了，他乾脆把灰掉的差評細節在備忘錄里一記，跑來審訊室這邊「物理超度」兇手。
楚風走到沈青松身邊，拍了拍這位老刑警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沈青松瞥了他一眼，心領神會地往後靠了靠椅背，把主場讓給了這個屢屢在審訊室上演「神棍操作」的法醫。
「趙老闆，演技不錯啊。不拿個奧斯卡小金人，真是委屈你這滿臉的橫肉了。」楚風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溫熱的枸杞茶，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趙德祿。
趙德祿看著這個文質彬彬、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發出一聲嘲諷的冷笑：「你又是哪個科室跑腿的？沒看沈隊都沒招了嗎，這裡輪得到你個小法醫說話？」
楚風沒有理會他的挑釁，只是慢悠悠地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備忘錄。
「趙老闆，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通點靈，經常能聽到一些別人聽不見的聲音。」楚風推了推眼鏡，照著備忘錄開始念，「比如，那個被你裝進『華建牌400號』水泥牆裡的大哥，托我問候你一句。他說，他就是多拿了兩箱貨，你至於為了兩箱破建材，就讓人把他活埋了嗎？」
趙德祿臉上的嘲諷笑容瞬間僵住了。他肩膀上的貫穿傷似乎被猛地牽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楚風看都不看他一眼，繼續往下念：「還有地基下面那位被你挖斷了大腿骨的小弟，他讓我轉告你——那個開挖掘機的王胖子技術太爛了！當年你讓他埋屍體的時候，是不是沒給足人家工錢啊？所以他才故意留了線索，把你賣給警察也是你活該。」
趙德祿的瞳孔劇烈收縮，臉上的橫肉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像見鬼一樣死死盯著楚風。
「你放屁！王胖子三年前就跑回老家了，連我都聯繫不上他，他怎麼可能告訴你們這些？！」趙德祿的聲音開始發抖，他引以為傲的心理防線，在聽到「華建牌400號」和「王胖子」這兩個絕對不可能有外人知道的絕密細節時，出現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楚風端著搪瓷缸子繞出桌子，走到趙德祿面前，微微俯下身，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幽幽地說道：
「王胖子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被你害死的小弟們，現在正坐在下面天天開茶話會罵你呢。你是怎麼下令的，小四是怎麼動手的，用什麼牌子的鐵絲綁的石頭，他們全都在地府給我報備得清清楚楚。」
楚風直勾勾地盯著趙德祿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趙德祿，你信不信，只要我現在走出這扇門。你今晚睡覺的時候，那三個被你糊在牆裡、埋在地基里的兄弟，就會整整齊齊地站在你床頭，找你討當年的安家費？」
這種帶著濃烈陰間氣息的心理暗示，比任何嚴刑拷打都管用。
趙德祿這種常年混跡黑道、雙手沾滿鮮血的人，本來就極度迷信，成天拜關公求佛牌。此刻看著楚風那副神叨叨的樣子，再加上那些本該隨著屍體深埋地底的秘密被一字不差地抖落出來，他的精神防線徹底崩盤了。
他以為自己的地下帝國牢不可破，卻做夢都想不到，自己的受害者早就在「下面」把他的底褲都給掀了。
「我說……我什麼都說！求求你跟他們說，別來找我！」趙德祿癱軟在鐵椅子上，再也沒了剛才的囂張，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像竹筒倒豆子一樣開始交代自己這幾年來所有的殺人拋屍細節。
楚風站直身體，滿意地拍了拍白大褂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衝著沈青松挑了挑眉，轉身溜出了審訊室。剩下的錄口供這種體力活，還是交給老刑警吧。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濱海市的夜空已經開始泛起魚肚白。
楚風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掏出手機，點開那個綠幽幽的APP。
屏幕上跳出了系統清脆的提示音：
【叮！恭喜體驗官成功協助破獲連環水泥封屍案，獲得大量陰間信譽值。】
【檢測到案件已塵埃落定，死者的怨氣已完全消散，售後服務圓滿完成。】
楚風翻到評價列表，看著那三條已經變成灰色的差評記錄。它們正在化作微弱的光點，一點點從屏幕上剝離、消散。
最後消失的，是那位被封在牆裡的大哥追加的一條五星好評。
『謝了兄弟，幫我把那塊綠水鬼要回來了。那表可是我攢了好幾年錢買的，雖然帶不走，但也絕不能便宜了李四那孫子。』
『對了，那水泥牌子真的挺保暖的，你以後要是覺得冷，可以來試試。』
『算了，看你剛才吐成那個熊樣，你這小身板肯定受不了。你還是別來了，好好在上面活長點吧。』
楚風看著這段文字一點點消失在黑色的屏幕背景里，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情。
他推了推黑框眼鏡，對著空氣低聲嘟囔了一句：「誰稀罕去啊。這破法醫我都快干吐了，你們在下面好好走，別再給我惹麻煩了。」
楚風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手機塞回口袋，準備回辦公室沙發上睡個回籠覺。
就在這時，手機在口袋裡劇烈地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陰間客服「鬼差小吳」那個欠扁的對話框直接彈了出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陰陽怪氣。
【親~看到您這麼有愛心，大半夜還在為死者討回公道，我們陰間系統特意為您推出了一款『VIP轉世祈福套餐』哦！只要您用十年陽壽兌換，系統保證您下次去命案現場的時候，絕對聞不到屍臭味呢~划算吧？】
楚風剛醞釀出來的那點感動瞬間蕩然無存。他氣得直接按死了電源鍵，對著屏幕豎了個中指：「滾蛋！老子的陽壽還要留著辭職去送外賣呢！」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進市局冰冷的走廊。新的一天，又在這個膽小法醫一場啼笑皆非的「售後服務」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