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最後八個小時。
整個重案組辦公室里瀰漫著一股熬了兩天兩夜的餿味，菸灰缸里的菸頭堆成了小山，速溶咖啡的空袋子鋪滿了半個垃圾桶。
沈青松已經三十六個小時沒合眼了，眼眶裡布滿血絲，叼在嘴裡的那根煙換了十七次都沒點燃過。趙北辰趴在桌上打了個十五分鐘的盹，被一通無關緊要的電話驚醒，跳起來時一頭撞在了文件柜上，額頭瞬間腫起一個大包。
蘇念是唯一一個狀態還算理智的人，她把近半年的所有存疑案件重新篩了一遍，標記了四個需要複查的卷宗，但暫時沒發現跟暗網挑戰者有直接關聯的線索。
楚風縮在法醫科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法醫學教材，但他盯著書頁，眼睛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的右手一直死死按在口袋裡的手機上，指腹都摸出了一層黏膩的冷汗。
凌晨兩點十七分。
趙北辰打著哈欠從隔壁辦公室晃過來：「楚哥，網安那邊查到了。濱海市就一所大學有犯罪學碩士點，濱海大學法學院。」
楚風猛地抬頭：「在讀研究生有多少人？」
「犯罪學方向的不多，加上今年新入學的，總共十一個。」
「名單呢？」
「網安說名單他們沒權限直接調，得走教育系統的正常流程，最快也要明天上午。」趙北辰揉著頭上的包無奈道。
楚風死死咬住了牙。明天上午？明天上午那七十二小時的倒計時就徹底結束了！
他正想開口罵人，口袋裡的手機忽然劇烈地震動了起來！不是那種普通通知的短促嗡嗡聲，而是連續的、高頻率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拼命拍打著門板。
楚風的瞳孔猛地收緊。
他一把掏出手機，屏幕上那盞綠色鬼火的圖標正在瘋狂閃爍，整個APP界面被一條猩紅色的橫幅強行霸占。
【緊急差評！緊急差評！您附近有一條新評價已生成，死者怨氣值：爆表。點擊立即查看。】
楚風的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去，他用發抖的拇指飛速點開了評價頁面。
加載。
彈出。
【評價者：陳雪。狀態：已故。死亡時間：47分鐘前。星級：★☆☆☆☆（一顆星）】
正文是一篇字字帶血、句句帶刺的差評。讀完第一句，楚風的呼吸就停滯了。
【一星差評！笑死我了！你說致敬李銘輝？結果你連人都選錯了！我是跆拳道黑帶！全國青年組第三名！你以為偷偷翻我窗戶我不知道？你翻窗的時候絆倒了我陽台上的花盆，那一聲響隔壁樓都能聽到！】
【我反抗了整整二十分鐘！你那兩下三腳貓的功夫，在我面前跟小學生打架一樣！你知不知道你被我踹了多少下？你左邊第三根肋骨現在是不是還在疼？那是我的前踢，你記好了！】
【但是你那條該死的繩子太長了，你從背後纏上來的時候我沒來得及轉身。要是正面來，你信不信我能把你頭套都給拽下來！】
【重點來了！你跟我搏鬥的時候，你身上那件黑外套的左口袋是敞開的，你自己掉出來了一張學生卡！掉在了我的地毯上！我死之前看得清清楚楚！】
【濱海大學犯罪學研究生，周浩然！你的照片長得就一副幹不了大事的樣子！還致敬李銘輝？李銘輝好歹敢正面砍人，你只敢從背後用繩子偷襲一個女人！丟人！】
【還有！你殺完人從我衣櫃裡拿走了我的紅色圍巾當戰利品？你以為你是電影裡的連環殺手嗎？你那學生卡現在還在我右手裡死死攥著呢！我死都不會鬆手！你等著！】
楚風從頭到尾讀了兩遍，讀完之後，好長時間說不出一個字。
手機屏幕幽藍的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
這個叫陳雪的姑娘，跆拳道黑帶，全國青年組第三名。她跟一個手持兇器的變態兇手，生生搏鬥了二十分鐘。
在最後的時刻，她沒有放棄掙扎，而是在倒下之前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兇手掉落的物品中搶出了那張代表身份的學生卡，死死攥在自己的右手裡。
一個人在臨死前能做到這種事，需要的不只是體力，更是一種刻進骨頭裡的倔強和不屈。
楚風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將手機屏幕鎖死，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了法醫科。
走廊上，趙北辰剛泡好一碗新面，看到楚風氣勢洶洶地衝出來，嚇了一跳：「楚哥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楚風沒搭理他，徑直走向重案組，一把推開了辦公室的大門。
沈青松正煩躁地在白板前面寫寫畫畫，聽到動靜轉過頭。
「沈隊。」楚風的聲音有點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兇手出手了。」
沈青松放下記號筆的動作在半空中頓住了。
「死者叫陳雪，獨居女性，被人翻窗入室勒殺，就在不到一個小時之前。」
「你怎麼知道的？」沈青松的眼睛像鷹一樣釘在楚風臉上。現場沒接到報警，指揮中心沒有通報，一個法醫憑什麼比全城警察先知道命案？
「線人。」楚風沒有退縮，迎著老刑警的目光，「我的線人剛聯繫上了，給了我目標的全部信息。沈隊，兇手是濱海大學犯罪學研究生，叫周浩然。」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固了。
「線人？」沈青松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一個整天待在解剖室里、連血都怕的法醫，哪來的線人？還能比重案組和網安的動作更快？
但沈青松看著楚風那雙因為充血而發紅、卻異常堅定的眼睛，硬生生把質問咽了回去。現在是倒計時的最後關頭，人命關天，他沒時間深究楚風身上那些神神鬼鬼的秘密。
「名字，年齡，住址。」沈青松沉聲道。
「周浩然，身份信息需要網安配合查，但他是濱海大學在讀研究生，宿舍或者出租屋肯定在學校附近。現在，他身上穿的黑色外套左口袋裡，裝著死者的紅色圍巾。」
楚風頓了一下，拋出了最後的絕殺。
「還有一個關鍵物證——死者的右手裡，攥著兇手的學生卡。」
「啪！」
蘇念手中的筆掉在了桌上。她從成堆的卷宗里猛地站起身，那雙清冷的眸子死死盯著楚風，聲音像冰碴子一樣尖銳：「楚風！屍體還沒有被發現，現場還沒有進行勘察！你就算有線人，你的線人又怎麼可能知道死者攥緊的手心裡到底藏著什麼？這從法醫學和現場邏輯上根本說不通！」
楚風避開了蘇念極具穿透力的目光，他知道自己的破綻越來越大了，但他顧不上那麼多。
「蘇法醫，」楚風攥緊了拳頭，聲音微微顫抖卻透著前所未有的篤定，「等找到陳雪的遺體，你就知道我說得通不通了。」
門口端著泡麵的趙北辰聽得嘴巴微張，麵條都忘了嚼，整個人徹底呆住了。
沈青松沒有再廢話，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機聽筒：「網安嗎？我是沈青松！緊急查一個人，濱海大學犯罪學研究生，周浩然！身份證號、學號、目前的行動軌跡全給我調出來，三分鐘之內我就要結果！」
重案組這台停滯了許久的機器，伴隨著楚風拋出的驚雷，再次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楚風站在原地，感覺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又重又慢。他隔著口袋，輕輕摸了摸手機。
APP首頁上，那條猩紅色的差評還在發著光。在那五百字的狂噴之下，是陳雪追加的最後一行字。
【對了，替我跟這個蠢貨說一聲：你的完美犯罪里有一個致命漏洞，那就是你低估了你的受害者。我雖然死了，但我贏了。】
「是的，你贏了。」楚風在心裡默默念道。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曾經那個總想混吃等死的鹹魚外賣員，在這一刻，背脊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