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北辰的效率出奇地高。
一個半小時後,他抱著一摞列印出來的衛星地圖和供電局調檔記錄衝進了會議室。
「沈隊!查到了!」趙北辰把地圖攤在桌上,用紅筆圈出一片區域,「城東工業區東南角靠近鐵路的倉庫一共有十二個,但其中只有三個在過去半年內有用電記錄。」
「半年。」沈青松的目光銳利起來,「和實驗開始的時間吻合。」
「對!而且這三個倉庫里,有一個的用電量特別異常。」趙北辰指著地圖上標註為16號的位置,「這個倉庫登記在一家已經註銷三年的化工貿易公司名下,但從六個月前開始,每個月的用電量是其他空置倉庫的八到十倍。」
16號倉庫。
楚風的心跳加速了。
和APP里陳小軍差評中提到的門牌號完全一致。
「用電量高說明裡面有大功率設備在運行。」蘇念從專業角度分析,「如果是進行藥物實驗,需要恆溫儲存設備和照明系統,用電量確實會遠超空置狀態。」
沈青松拍了一下桌子:「就是這個。趙北辰,這個倉庫周邊的監控情況怎麼樣?」
「基本沒有。」趙北辰搖頭,「那片區域荒廢太久了,路燈都是壞的,更別提監控了。最近的一個攝像頭在工業區入口處,距離16號倉庫直線距離一點三公里。」
「調入口處的監控,看過去半年有沒有規律性出入的車輛。」
「已經在調了,技術科那邊同步在跑。」
沈青松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手指量了量距離。
「16號倉庫距離鐵路護坡直線距離不到兩百米。」他轉頭看向楚風,「你說的火車噪音掩蓋聲響,確實成立。」
楚風點頭,沒說話。
他知道不能說太多,不然又要被蘇念追著問信息來源了。
「現在的問題是,」沈青松轉身面對眾人,「我們不確定裡面有幾個人,不確定對方有沒有武器,不確定兩名人質的具體位置和身體狀況。貿然強攻可能導致人質被害。」
「申請特警支援?」趙北辰提議。
「已經報上去了,但特警那邊今天有反恐演習,最快要明天上午才能調配。」
「明天上午?」楚風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半度,「沈隊,第二個人的觀察期可能撐不到明天上午。」
所有人看向他。
楚風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大了,趕緊找補:「我是說,根據暗網頁面上的實驗記錄,每個實驗體的觀察周期是七到十天。第二名失蹤者孫建國已經失蹤九天了。」
沈青松沉默了幾秒。
「今晚行動。」他做了決定,「不等特警,我們自己上。趙北辰,你去裝備室領防彈衣和夜視儀。蘇念,你準備急救包,人質救出來第一時間需要醫療處置。楚風。」
「到。」
「你留在外圍。」
「收到!」楚風答應得無比乾脆。
趙北辰在旁邊小聲嘀咕:「楚哥你這次怎麼不爭著往前沖了?」
「上次沖完在ICU躺了三天,我學乖了。」楚風理直氣壯,「再說了,我是法醫,不是突擊手。我的戰場在屍檢台上,不在倉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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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從旁邊經過,淡淡地接了一句:「你的戰場在衛生間裡。」
楚風假裝沒聽到。
晚上九點,三輛沒有標識的麵包車從市局地下車庫駛出,匯入夜色中。
楚風坐在第二輛車的最後一排,防彈衣勒得他肋骨疼,後背的燙傷在摩擦中隱隱作痛。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APP上那兩條未完成的差評還在閃爍,但第二條的橙色光芒又暗了一些。
孫建國的評價正文在他看的時候又更新了一行字。
「今天他來了兩次。第二次扎完針之後我吐了血。他在本子上寫了很久。」
楚風把手機塞回兜里,抬頭看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
「沈隊。」他叫了一聲。
前排的沈青松從後視鏡里看他:「怎麼了?」
「到了以後,如果裡面的情況不對,別管什麼戰術不戰術的,直接沖。」
沈青松沒回答,但楚風從後視鏡里看到,他點了頭。
車隊在距離工業區入口五百米的地方熄燈停車。
十二名刑警分成三組,借著夜色徒步向16號倉庫靠近。
楚風被安排在最外圍的警戒線上,和兩名持槍的巡警一起蹲在一堵斷牆後面。
對講機里傳來沈青松壓低的聲音:「各組報告位置。」
「一組到位,倉庫正門。」
「二組到位,側門。」
「三組到位,後窗。」
楚風趴在斷牆上往前看,16號倉庫在月光下只是一個黑黢黢的方形輪廓。
但他注意到,倉庫的鐵皮屋頂上有一根細細的排氣管,管口正冒著若有若無的白氣。
裡面有人。
有供暖設備在運行。
就在這時,一列貨運火車從不遠處的鐵軌上轟隆隆地碾過,巨大的噪音瞬間吞沒了周圍所有的聲響。
沈青松的聲音在火車噪音的間隙中從對講機里擠出來:「火車過的時候動手!下一趟!所有人準備!」
楚風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九點四十七分。
如果列車間隔是二十分鐘,下一趟應該在十點零七分左右。
二十分鐘。
他蹲在斷牆後面,聽著自己的心跳聲,等待著那個足以掩蓋一切聲響的轟鳴再次到來。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楚風低頭瞄了一眼屏幕。
是APP的推送。
第三條差評,陳小軍的評價正文又更新了。
「矮胖的那個剛出去了,說去買宵夜。現在倉庫里只剩高瘦跛腳的一個人。他在給旁邊那個大哥量血壓,大哥好像已經不太行了,臉色發青。」
楚風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只剩一個人。
他按住對講機的通話鍵,壓著嗓子說了一句:「沈隊,裡面目前只有一個人看守。」
對講機里沉默了兩秒。
沈青松的聲音帶著一絲克制的疑惑:「你怎麼知道?」
「倉庫側面停著一輛麵包車,剛才開走了一輛。」楚風飛速編造,「我這個角度能看到停車位。」
旁邊的巡警小哥扭頭看了他一眼,張嘴想說什麼,被楚風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對講機里,沈青松沒有追問:「收到。不等下一趟火車了,提前行動。一組二組同時破門,三組封后窗。十秒倒計時,現在開始。」
「十。」
「九。」
「八。」
楚風攥緊了斷牆的邊緣,指甲都快嵌進了風化的水泥縫裡。
「三。」
「二。」
「一。」
「行動!」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巨響從倉庫方向傳來,是破門錘砸開鐵門的聲音。
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喝令聲。
「警察!不許動!」
「趴下!手放在頭上!」
楚風從斷牆後面站起來,踮著腳往倉庫方向看。
手電筒的光柱在倉庫內部交錯掃射,像一群發了瘋的螢火蟲。
對講機里傳來趙北辰興奮到變調的聲音:「沈隊!抓到一個!高瘦男性,左腿有舊傷,正在反抗!」
「控制住!人質呢?」
「看到了!兩個人!都綁在椅子上!一個還有意識,另一個……蘇念!蘇念快過來!」
楚風再也蹲不住了,翻過斷牆就往倉庫方向跑。
旁邊的巡警在後面喊:「喂!你不是說留在外圍嗎?」
「我是法醫!裡面可能需要急救!」楚風頭也不回。
他衝到倉庫門口的時候,裡面的場景讓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手術燈。不鏽鋼操作台。一整面牆的藥品冷藏櫃。兩把焊死在地面上的鐵椅子。
椅子上綁著兩個人。
右邊那個睜著眼睛,嘴裡的布條已經被取下來,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眶裡全是淚。
左邊那個腦袋耷拉著,臉色青灰,嘴唇發紫。
蘇念已經蹲在左邊那個人面前,手指按在他的頸動脈上。
「脈搏微弱,瞳孔散大,疑似藥物中毒導致的呼吸抑制!需要立即送醫!」
趙北辰和另一名刑警正把那個高瘦男人摁在地上,膝蓋壓著他的後背,手銬已經銬上了。
男人的臉貼著地面,白色面具被撞碎了一半,露出半張蒼白消瘦的臉。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叫喊,只是偏著頭,用一隻露出來的眼睛盯著衝進來的楚風。
那個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被抓獲的犯罪嫌疑人。
像是在觀察。
在記錄。
楚風被那個眼神看得後背發毛,但他沒時間多想,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右邊那個清醒的人質面前。
「陳小軍?」
那人拼命點頭,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楚風蹲下來解他手腕上的扎帶,順手幫他把扯亂的藍色騎手服領子拉好,拍了拍他還在發抖的肩膀,聲音放得很輕:「沒事了。這單超時不扣你錢,咱們安全下線了。」
扎帶解開的瞬間,陳小軍整個人像斷了線一樣癱軟下來,楚風趕緊一把扶住他。
這個二十八歲的外賣員趴在楚風肩膀上,哭得像個孩子,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話:「我老婆……我老婆和孩子……」
「都好,都在等你回家。」
楚風拍著他的後背,目光卻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了不鏽鋼操作台上。
檯面上整整齊齊地擺著注射器,藥瓶,還有一台小型攝像機。一本記錄本翻開著,顯然是那個去買宵夜的矮胖男人留下的。最新一頁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第七組,實驗體二號,第九日觀察記錄。注射劑量提升至0.8ml,呼吸頻率下降至每分鐘六次,瞳孔對光反射消失,預計十二小時內進入不可逆階段。】
楚風移開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APP上,孫建國那條差評的橙色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
「蘇念!」楚風衝著正在做心肺復甦的蘇念喊,「他還有多久?」
「不知道!但如果不能在二十分鐘內送到醫院進行血液透析,他可能撐不過去!」
沈青松已經在對講機里呼叫救護車了。
他蹲下來,和那隻平靜的眼睛對視。
「你給他注射的是什麼藥?」
男人沒說話。
「你同伴跑了,你一個人扛所有罪。他注射的藥物成分你不說,人死了就是故意殺人。你說了,配合搶救,還有從輕的餘地。」
男人的嘴角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
楚風湊近了一點。
「你說什麼?」
「你就是楚風?」
楚風的後背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
男人貼著地面的半張臉扯出一個笑容,聲音沙啞但清晰:「暗網上都在傳,濱海市有個通靈法醫,能和死人說話。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頓了頓,那隻眼睛裡的光芒變得異樣起來。
「現在看來,是真的。」
楚風的瞳孔收縮了一瞬,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想多了,我就是個暈血的廢物法醫。」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藥物成分,說不說?」
不遠處,蹲在旁邊給孫建國做急救的蘇念,按壓的手法沒有停,但目光卻冷冷地掃了楚風一眼,眼神里的探究和懷疑幾乎要凝成實質。一個在外圍蹲守的人怎麼可能預判到裡面只剩一個人?
高瘦男人閉上了眼睛。
「左邊第三個冷藏櫃,第二層,藍色標籤的瓶子。解藥在旁邊,綠色標籤。」
楚風轉身衝著蘇念喊:「冷藏櫃!左邊第三個!第二層!綠色標籤!」
蘇念反應極快,三秒鐘之內就從冷藏櫃裡找到了那個瓶子。
她看了一眼標籤上的化學式,臉色微變,但沒有猶豫,抽取了藥液注入孫建國的靜脈。
三十秒後,孫建國的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楚風低頭看手機。
APP上,那條差評的橙色光芒停止了變暗,開始緩慢地重新亮起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對講機里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是外圍警戒組的。
「沈隊!工業區入口方向有一輛無牌的深灰色麵包車正在高速駛離!」
沈青松的反應比子彈還快:「攔住他!那是第二個嫌疑人!」
楚風站在倉庫中央,看著沈青松帶著趙北辰衝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個閉著眼睛的高瘦男人。
男人的嘴唇還掛著那個讓人不舒服的微笑。
楚風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是鬼差小吳的消息。
【親,恭喜您成功阻止了兩起謀殺!但是溫馨提示哦,剛才那個高瘦男人說的話,系統建議您認真對待呢。暗網上關於您的討論熱度又上升了,而且這次討論的人,級別比上次那個研究生高得多呢。】
【建議您最近出門多帶兩瓣蒜,辟邪用的。】
楚風把手機塞回兜里,抬頭看著倉庫天花板上那盞刺眼的手術燈。
遠處傳來警笛聲和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通靈法醫的名號,正在從一塊護身符變成一塊巨大的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