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審訊室，燈光照耀，是那種讓人神經衰弱的冷白調。
陸晨安靜地坐在鐵椅子上。她剛從市醫院的急救室里被拉回來，身上套著寬大的病號服，手背上還有幾個青紫的輸液針眼。她極其虛弱，但背脊卻挺得筆直，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死水般的平靜。
那副細金絲框眼鏡重新架在高挺的鼻樑上，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差點拉著整個交通指揮中心陪葬的連環殺手，倒像是個準備給大學生上實驗課的青年教師。
楚風縮在沈青松旁邊的角落裡充當「特別顧問」。他本來不想來，但那台陰間點評APP的紫色信封一直在後台跳動，提醒他，這起案件關聯「深淵」。
「陸晨，二十九歲，應用化學碩士，恆瑞製藥的高級研發員。你這履歷去哪拿不到百萬年薪，非要在早高峰的三號線地鐵和交通指揮中心玩命。」
沈青松把那疊厚厚的審訊資料重重地拍在鐵桌上，震得紙杯里的水都跳了起來。
陸晨緩慢地抬起頭，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沒有恐懼，沒有悔恨，只有一種看透了生死的空洞。
「一百萬買不回我丈夫的命，也買不回那致命的四十七分鐘。」
楚風在旁邊翻了一個隱蔽的白眼，忍不住在心裡吐槽：這群高智商反社會人格是不是都上過什麼統一的培訓班，怎麼個個都喜歡端著這種看破紅塵的架子？
「你恨系統死板，恨救援遲緩，所以你就去毒殺那些素不相識的打工人？」沈青松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前傾，試圖用氣勢壓垮對方，「你知不知道三號線那輛車上除了大人還有去上學的小孩？你是在用無辜者的血來獻祭你的悲慘。」
陸晨微微偏過頭，嘴角牽起一個極其微小的諷刺弧度。
「沈隊長，只有製造出足夠大的災難，那些坐在高處的人才會低下頭來看你一眼。」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突然越過沈青松，直勾勾地盯住了正儘量降低存在感的楚風。
楚風被她看毛了，下意識地往沈青松背後縮了半寸，手揣進口袋裡，死死攥住了那台似乎能保命的手機。
「那個識破了三號線定時裝置，還提前猜到我會去交通指揮中心通風口的人……是你吧？」陸晨看著楚風，死寂的眼裡終於出現了一絲錯愕的波動，「方老師說我的方程式完美無缺，就算你們查出我的身份，也不可能在毒氣順著管道擴散前找到我。」
楚風乾咳了兩聲，強行維持著法醫的專業人設，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身為一個經常點外賣……不是，曾經送過外賣的法醫。我對那些躲在犄角旮旯不接電話、還非要讓人把東西送到隱蔽地點的心理，有著超越常人的敏銳直覺。你可以當做這是基層打工人科學的靈光一閃。」
陸晨沒有反駁他這種離譜的解釋，她只是靜靜地盯著楚風看了很久。
「你們警察今天的效率真的很高，從定位到破拆冰凍，行雲流水。」陸晨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靜，卻夾雜著無盡的疲憊和嘲弄，「如果半年前的那天早晨，你們救護和交通疏導的效率也能有這麼快，王濤就不會死在急診室門外的走廊里。」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像一記悶棍結結實實地砸了下來。
楚風張了張嘴，平時能把罪犯忽悠瘸了的舌頭，此刻卻像打了結一樣。他當然可以站在道德高地指責陸晨，但面對一個被系統漏洞碾碎了全部生活的未亡人，那些偉光正的詞彙顯得蒼白又虛偽。
沈青松沉默了。他太清楚那種失去摯愛後在絕望中發瘋的滋味了，因為林舒語的死，他也曾在那個深淵的邊緣徘徊過。
「你的那個改良型氣體釋放裝置，技術核心來自於你曾經的導師，方啟明吧。」沈青松深吸了一口氣，把話題猛地扯回了核心，他要敲開通往「深淵」的那扇門。
聽到方啟明這三個字，陸晨空洞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狂熱的決絕。
「你們抓不到他的，他早就已經不屬於這個普通的規則世界了。他給了我實現復仇的工具，作為交換，我把這兩次投毒實驗的數據，通過雲端全部傳給了他。」
陸晨閉上眼睛，拒絕再提供任何關於方啟明的線索。她就像是一個完成了最終任務的狂熱門徒，準備平靜地迎接死神或法律的制裁。
「你會為你的行為付出代價。王濤如果在地下看到你為了他變成一個屠夫，他絕不會感到欣慰。」
沈青松知道，今天的審訊已經拿不到更多關於深淵的情報了，他冷冷地留下了最後一句話，拿起卷宗轉身。
楚風跟著沈青松，走出了審訊室。走廊里的冷風吹在臉上，讓他發熱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陸晨的案子破了，閻王爺的草稿箱清空了，但楚風心裡卻堵得像塞了一團沾水的棉花。
他隔著衣服摸了摸口袋裡的特供手機，背脊一陣發涼。他知道，方啟明和那個代號「深淵」的組織，正在把像陸晨這樣絕望的聰明人當成「完美樣本」，在這個城市的地下，瘋狂地滋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