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結束，走廊安靜得只能聽到通風管道里傳來的呼呼風聲。
楚風沒有跟著沈青松回辦公室聽那些繁瑣的案情總結，他一個人走到走廊盡頭的休息椅上，癱坐著。
白大褂的下擺垂在地磚上，沾了些灰塵，但他完全沒有去拍打的心思。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台仿佛永遠不用充電的工作手機，熟練地用指紋解開了屏幕鎖。
幽綠色的APP界面上，關於地鐵三號線投毒案的那兩條一星差評，正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隨著陸晨的認罪伏法，那刺眼的紅色評價框邊緣開始褪色，逐漸轉變成了一種代表靈魂安息的灰色。
以往到了這個時候，楚風總能收到死者在黃泉路上發來的各種逗比追評，比如吐槽閻王爺辦事效率低，或者炫耀自己在地府搶到了好位置。
但這一次，王建國大爺和李雅琴大媽沒有發任何好玩的段子，也沒有追加那種充滿樂子人精神的買家秀。
兩條簡短的遺言，安靜地躺在灰色的差評框下方，沒有任何修飾，卻比那些咆哮著要報仇的小作文更讓人心痛。
死者王建國更新了遺言，內容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我今天只是像往常一樣去上那個該死的早班而已，我想回去吃我老伴做的棒子麵粥。】
死者李雅琴更新了遺言，字裡行間透著讓人窒息的無奈。
【我的小女兒還在幼兒園等我放學去接她，我答應了給她買樓下那家的草莓蛋糕，她見不到我一定會哭的。】
他上輩子當外賣員的時候，每天都在和時間賽跑，見慣了城市的雞飛狗跳，也看透了人情冷暖，所以他總覺得生死不過就是一筆需要按時送達的訂單。
靠著這個神奇的陰間APP，他把破案當成了一場有外掛的開卷考試，靠著死者的瘋狂吐槽去抓兇手，享受著那種把高智商犯罪分子按在地上摩擦的爽感。
但就在看著這兩條遺言的這一刻，楚風被現實狠狠地扇了一個巴掌。
那些以往被他當成樂子來看的差評，背後確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是一個個被突然掐斷了所有希望和未來的普通人生。
他們沒有招惹任何人，他們只是按部就班地活著，卻因為陸晨的復仇和那個藏在幕後的深淵組織的實驗，莫名其妙地成為了一串冰冷的死亡數字。
手機鎖屏，楚風慢慢地把仰起頭靠在冰冷的瓷磚牆壁上，望著天花板上那盞白熾燈。
「法醫這兩個字，真他媽的沉。」
楚風在空曠的走廊里自言自語，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嘲，也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覺悟。
蘇念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面前，手裡拿著兩杯還在冒熱氣的速溶咖啡，其中一杯遞到了楚風的面前。
「看你這副苦瓜臉，怎麼，陸晨的口供讓你這個天才顧問也覺得棘手了？」
蘇念推了推那副萬年不變的黑框眼鏡，語氣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但動作卻破天荒地帶了一點關切。
楚風接過紙杯，滾燙的溫度隔著紙板傳到掌心，讓他確認自己還真真實實地活在這個陽間。
「蘇法醫，你說咱們幹這一行，到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證明兇手有多變態，還是為了向死者家屬證明我們拿這份工資沒有白混日子。」
楚風喝了一大口苦澀的咖啡，出奇的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蘇念看著他，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她似乎從這個平時油腔滑調、暈血又怕死的廢柴法醫身上，看到了一種正在悄然生長的鋒芒。
「我們不為任何人證明什麼，法醫的解剖刀，是死者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發聲器官，我們只要把他們受過的委屈清清楚楚地翻譯成證據，這就夠了。」
蘇念轉過身，看著窗外濱海市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夜空，繁華的霓虹燈在玻璃上折射出光怪陸離的影子。
楚風站起來，把喝空了的紙杯準確地投進了三米外的垃圾桶里，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伸手摸了摸白大褂口袋裡那把被他藏得嚴嚴實實的解剖刀，感受著金屬特有的冰冷質感。
他以前怕拿這把刀，是因為怕看到死人血肉模糊的樣子，怕沾染那些不該屬於他的晦氣，甚至現在摸著刀柄，他暈血的生理本能還讓他的指尖有些微微發顫。
但發顫歸發顫，現在他明白了，在這個荒謬的世界裡，在這張名為深淵的巨大網格之下，他不舉刀，就會有更多的王大爺和李大媽連發差評的機會都沒有。
「蘇法醫，走吧，回去寫報告了。」
楚風深吸了一口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大步朝著法醫中心的辦公室走去。
「深淵那個姓方的導師如果敢再弄出什麼么蛾子，老子一定親自送他去跟閻王爺沖業績，我保證他在陰間APP上連個發表情包的權限都拿不到。」
走廊里迴蕩著楚風信誓旦旦的狠話，蘇念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隨後快步跟了上去。
楚風兜里的手機悄無聲息地閃過一道紫色的微光，那個代表深淵的信封圖標，似乎又往屏幕中心挪動了一點。
一場真正跨越陰陽兩界的博弈，現在才剛剛開始。
楚風摸著下巴琢磨，下次要是抓到深淵的活口，必須得用點物理說服的手段了，畢竟法醫也是懂人體痛覺神經分布的。
他在心裡給自己定了個小目標，先把那個裝神弄鬼的深淵組織薅個底朝天，再考慮辭職去開個陰陽兩界代寫訴狀的服務公司。
日子還得過，案子還得破，誰讓他楚風是個見不得死人受委屈的勞碌命呢。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屬於法醫和死者溝通的漫長黑夜，又一次降臨了。
趙北辰在裡面，喊著正要點夜宵，楚風立刻湊過去要求加兩份烤大腰子，畢竟對付恐怖組織是個體力活，必須得把腎氣補足了再說。
生活在繼續，深淵在窺探，而拿著外掛的楚風，已經做好了把桌子掀翻的準備。
就看那些自以為是的幕後黑手，能不能扛得住陰間大眾點評那狂風暴雨般的差評制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