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頭上,京城的暑氣到了最盛的時候,連樹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
包拯難得清閒半日,在後院槐樹下翻看一本前朝的律法註解。
公孫策在一旁煮茶,水沸的聲音混著蟬鳴,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
房書安蹲在牆角啃西瓜,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徐良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
這份安寧沒有持續太久。
王朝幾乎是撞進後院的,臉上的汗水和驚恐混在一起。
「大人,兵部侍郎衛良溪死了,死在針灸的床上,渾身扎滿了金針!」
包拯放下書,茶也沒來得及喝一口,便帶著人出了門。
衛良溪的宅子在城北,是一棟帶花園的小樓。
他近年患了頭風,每隔幾天就要請大夫針灸。
今日一早,大夫照常上門,扎完針後衛明遠說想睡一會兒,讓下人不要打擾。
等到午時丫鬟去送藥,才發現他已經沒了氣息。
包拯走進臥房,看到衛良溪躺在特製的針灸床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被。
掀開被子,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的身上密密麻麻扎滿了金針,從頭頂到腳底,少說有上百根。
每一根都扎在穴位上,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但他的面色發青,嘴唇發紫,指甲蓋下有一圈黑色的淤血,死狀完全不像是針灸治病,倒像是被這些針活活釘死的。
徐良上前,先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脈搏,然後輕輕拔下一根金針。
針尖處帶出一縷黑色的血絲,腥臭撲鼻。
「大人,針上有毒。」
徐良將金針湊到鼻端。
「像是某種慢性的毒藥,扎進去的時候不會立刻發作,等毒素隨經絡走遍全身,才會毒發身亡。」
蔣四爺接過金針,在陽光下仔細端詳。
針身是純金的,針尖磨得極細,針尾刻著一個極小的「張」字。
他的眉頭擰緊了。
「這是『金針張』家的針。」
「京城只有一家人的金針上會刻這個字。
張金針。
老爺子二十年前就死了,他的手藝傳給了兒子張一針。
這滿身的針,手法老練,穴位精準,不是張一針,別人扎不出來。」
包拯目光一沉:「張一針現在在哪裡?」
衛府的管家跪在地上,聲音發顫:「今早就是他來給老爺扎針的。」
「扎完針他說去配藥,就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包拯讓人封鎖現場,自己蹲在床邊,一根一根地看那些金針。
他不懂醫理,但他看得出這些針扎得極有章法。
每一根都落在穴位上,深淺一致,間距均勻,像一幅精心繪製的工筆畫。
能將上百根針刺得如此整齊,此人的針法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仵作驗屍的結果印證了蔣平的判斷。
衛良溪體內有一種罕見的慢性毒藥,名叫「七絕散」,是用七種毒蟲和毒草熬製而成。
這種毒不會立刻致命,而是隨著血液緩慢擴散,中毒者會在不知不覺中五臟衰竭,死時面色發青,指甲發黑,與猝死無異。
最陰狠的是,這種毒必須通過穴位注入體內,普通的服食或吸入都沒有效果。
「也就是說,兇手必須是一個精通針灸的人。」
公孫策輕搖羽扇:「而且必須是衛良溪信任的大夫,否則他不可能乖乖躺下讓人紮上百針。」
包拯點頭:「查張一針。」
「查他的底細,查他和衛良溪的關係。」
……
查了兩天,張一針的底細被翻了出來。
張一針,本名張玄度,三十五歲,祖傳三代名醫,尤擅針灸。
他的父親張金針曾是太醫院院使,二十年前因一樁醫療官司獲罪,被革職查辦,發配邊疆,死在路上。
張一針當時十五歲,從父親那裡繼承了全部醫書和針具,在京城開了一家小醫館,靠一手祖傳針法養活自己。
他為人寡淡,不攀附權貴,也不得罪人,在京城醫界口碑不差。
衛良溪為什麼會找上他?
張龍查到了原因。
衛良溪患頭風多年,請過無數名醫,效果都不好。
三年前經人介紹找到張一針,張一針用祖傳針法治了三個月,他的頭風竟然大有好轉。
從此衛良溪只信張一針,每隔十天半月就要請他上門針灸。
包拯正在翻看張金針當年的案卷,第二具屍體出現了。
死者是刑部郎中傅文生,死在自己家中,同樣是渾身扎滿金針,同樣是中毒身亡。
他生前也找張一針治過腰傷,治了大半年,逢人便誇張一針是神醫。
第三天,第三具屍體出現了。
死者是工部員外郎鄒德江,死在自己書房裡,渾身金針,面色發青。
他生前找張一針治過腿疾。
三個死者,都找張一針看過病,都死在張一針的針下。
兇手在殺他們,一個接一個,手法乾淨利落。
包拯合上案卷,面色沉凝。
「查這三個人二十年前的底細。尤其是,他們和張金針的案子有什麼關係。」
……
查了三天,真相浮出水面。
二十年前,太醫院院使張金針捲入了一樁駭人聽聞的案子。
當時的太后患了一種怪病,太醫院會診後開出一張方子,張金針負責針灸。
太后病癒後,有人告發張金針在針灸時用了禁針,意圖謀害太后。
告發者就是當時的太醫院副使衛良溪,證人則是傅文生和鄒德江。
三個人言之鑿鑿,說親眼看到張金針在針上塗了毒藥。
張金針百口莫辯,被革職抄家,發配邊疆。
他死在發配的路上,是凍死的,還是病死的,沒人知道。
張金針的妻子在他被押走的那天就懸樑自盡了。
十五歲的張玄度一夜之間失去雙親,從一個名門之後變成了孤兒。
包拯看著卷宗上發黃的字跡,沉默了良久。
「衛良溪告發張金針之後,升了什麼官?」
公孫策翻了翻案卷:「升了兵部侍郎。」
「傅文生升了刑部郎中,鄒德江升了工部員外郎。」
「三個人都是從六品升到四品,連跳兩級。」
包拯冷笑了一聲。
這種升遷速度,不是有功,就是有交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際線:「傳令下去,全力追捕張玄度。」
……
趙虎帶人趕到張一針的醫館時,鋪子已經關了。
門板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四個字:「父仇已報。」
包拯讓人破門而入。
醫館裡面收拾得很整齊,藥櫃裡的藥材按類別擺放,針灸用的金針一根不少地插在針包里。
唯一少了的是那本祖傳的《張氏針經》。
書架上空出一塊地方,灰塵的痕跡清晰可見。
那本書在那裡放了很久,是最近才被取走的。
蔣平在診桌的抽屜里找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包大人親啟」。
包拯拆開信,裡面是一張薄薄的宣紙,紙上用蠅頭小楷寫著。
「包大人,草民張玄度,殺了三個人,自知罪不可赦。」
「但那三人,都該死。」
「二十年前,他們誣陷家父用針害人,害得家家破人亡。」
「草民忍了二十年,學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草民用金針送他們上路,讓他們也嘗嘗被針扎的滋味。」
「草民不後悔。」
「草民走了,不要找草民。」
「張一針。」
包拯將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走不遠。」
「一個沒了鋪子、沒了名聲的大夫,在京城活不下去。」
「他一定會想辦法離開。」
「傳令各城門,嚴查出城的人,尤其是攜帶醫書和針具的。」
……
三天後。
張玄度在城西的碼頭被攔了下來。
他換了一身粗布衣裳,戴著一頂斗笠,背著一個舊包袱。
守城的士兵攔下他盤問,他答得從容不迫,說自己是走江湖的鈴醫,要去外地討生活。
士兵讓他打開包袱,裡面是幾件換洗衣裳和一包針。
士兵覺得可疑,把他扣了下來。
包拯趕到時,張玄度正坐在碼頭的石墩上,斗笠放在一旁,露出一張清瘦的臉。
他的眼角有細紋,頭髮里夾著幾根白髮,三十五歲的人看起來像四十五。
「張玄度。」包拯叫他的名字。
張玄度抬起頭,看著包拯,沒有驚慌,也沒有怨恨,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包大人,草民知道您會來。」
包拯在他對面坐下,兩人隔著三尺的距離。
「你為什麼不跑遠一點?」
張玄度苦笑:「能跑到哪裡去?」
「天下之大,草民的仇已經報了,沒有地方想去了。」
「再說,草民若是跑了,您會為難那些替草民說話的人。」
「草民不想連累別人。」
包拯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個他一直在問自己的問題:「你後悔嗎?」
張玄度望著江面,夕陽把江水染成了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不後悔。」
他看著包拯,投去一笑。
「草民的父親是冤枉的。」
「他一生救人無數,最後卻被人誣陷,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草民用了二十年,學了父親的全部本事,就是為了今天。」
「草民送那三個人上路的時候,心裡很平靜,就像給一個普通的病人扎針一樣。」
他轉過頭,看著包拯,眼中沒有恨意,只有一種曠日持久的疲憊。
「包大人,草民知道殺人償命。」
「草民不逃,也不求饒。草民只求您一件事。」
「說。」
張玄度道:「草民死後,把草民的骨灰撒在父親的墳旁。」
「他生前最喜歡草民給他扎針,說草民的手比他穩。」
「草民想在那邊繼續給他扎針。」
包拯看著他的眼睛,緩緩點頭:「本府答應你。」
張玄度被押入死牢。
包拯讓人去搜他在城外的住處,在臨時租住的小屋裡找到了那本《張氏針經》。
針經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
「聖君令,血洗東京。」
「八月十五,月圓之夜。」
和前面發現的紙條一模一樣。
包拯將紙條收好,把針經帶到了牢房。
張玄度接過針經,手指輕輕撫過封面上「張氏針經」四個字,眼眶微紅。
「這本書,是草民的父親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的。」
「他用了二十年,把他一生的經驗都寫進了這本書里。」
「他說,希望有朝一日,這本書能幫到更多的人。」
包拯微微一笑:「你父親是個好大夫。」
張玄度點頭:「他是。」
「他比草民好得多。」
「他救人從來不問對方是誰,有錢沒錢都一樣治。」
「那些人害他的時候,他正在給一個乞丐扎針,分文未取。」
牢房裡安靜了很久。
牆上的火把噼啪作響,光影在張玄度的臉上跳動。
「聖君是誰?」
包拯看著他問道。
張玄度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草民不知道。」
「六年前的一個夜裡,草民在父親的墳前燒紙,一個黑衣人出現。」
「他蒙著面,右手手背上紋著一條黑龍。」
「他說他能幫草民報仇,教草民提純七絕散的方法。」
「草民問他為什麼幫草民,他說,他和草民有同一個仇人。」
「他長什麼樣?」
「說話帶著江南口音,左臉上有一道很長的刀疤。」
「聲音很冷,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包拯將這些話一一記下。
這些特徵,和前面八個兇手描述的完全一致。
聖君的面目已經清晰了,但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的老巢,仍然藏在迷霧深處。
……
張玄度被判斬監候,包拯上書皇帝為他求情。
仁宗皇帝斟酌再三,最後下旨:「張玄度為父報仇,情有可原。」
「但他用醫術殺人,有違醫者仁心,不能不罰。判他流放三千里,發配嶺南。」
張玄度被押送出京的那天,包拯去送他。
秋風吹動他的囚衣,他瘦得像一根竹竿,但脊背挺得很直。
「張玄度,你有什麼打算?」
張玄度望著南方的天際,輕聲道:「嶺南濕熱,瘴氣重,當地百姓缺醫少藥。」
「草民想在那邊開一間小醫館,給人看病。」
「不收費,有口飯吃就行。」
「草民的父親若是知道,也會同意的。」
包拯從懷裡取出那本《張氏針經》,遞給他。
「這是你父親的針經,你收著。」
張玄度接過針經,雙手微微發抖。
他翻開扉頁,上面是他父親的題字。
「醫者仁心,針道無窮。吾兒勉之。」
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滴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包大人,謝謝您。」
包拯扶起他:「好好活著。你父親的針法,不能失傳。」
張玄度點點頭,轉身跟著押送的差役走了。
他的背影瘦削,但步伐堅定,像一根扎入土地的針,穩穩噹噹。
包拯回到開封府,坐在後堂,將九張紙條一字排開。
紙人、銅鏡、血箏、泥人、玉笛、鐵筆、棋局、花毒、金針,九樁案子,九個兇手,九次提到同一個名字。
他拿起最下面那張紙條,上面寫著。
「聖君令,血洗東京。」
「八月十五,月圓之夜。」
「八月十五。」
他喃喃道:「還有二十天。」
公孫策端著一盞茶走進來,輕聲道。
「大人,九樁案子,九個兇手,都說是聖君教的。」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包拯將紙條收好,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
九個案子的發地點在京城地圖上連成一個大圈,正好把皇城圍在中間。
「他不是在幫那些人報仇。」
公孫策一怔:「大人何出此言?」
包拯指著地圖上的紅圈:「你看這九個點的位置。」
「東、南、西、北、東北、東南、西南、西北、正中,他讓九個人在九個不同的方向殺人,不是為了幫他們報仇,而是為了試探開封府的布防。」
「每一起案子,他都在看我們怎麼反應。
「從哪裡調人,用多少時間破案,京城的守軍如何調動。」
「他在為八月十五的行動摸清我們的底牌。」
公孫策倒吸一口涼氣:「大人的意思是,那九個兇手都是聖君的探子?」
「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被利用了?」
包拯點頭:「他們只知道報仇,不知道自己的仇恨是聖君用來撬開封府防線的槓桿。」
「等他把我們的底細摸清了,八月十五那天,他就會親自出手。」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傳令下去,從今天起,開封府所有人不得休假。」
「全城戒嚴,所有城門增派雙倍守軍。」
「八月十五之前,京城不許進出一個可疑的人。」
……
窗外,天色已暗,遠處的天際隱隱傳來雷聲。
一場風暴正在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