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流火。
夜風裹著花香,漫過京城街巷。
包拯剛擱下批了半宿的公文,張龍便提著燈籠闖進後堂,面色比燈籠紙還白。
「大人,工部侍郎韓明死了,死在自己的花圃里,渾身散發出一種詭異的香氣,仵作說是中毒,卻找不到傷口。」
包拯揉了揉眉心,起身時帶翻了茶盞。
青瓷碎在地上,茶水蜿蜒如蛇。
…
韓明的宅子在城南,是座帶了大花園的院落。
包拯趕到時,月光正好照在花圃中央。
韓明跪在一叢盛開的夜來香前,雙手捧著一朵白色的花,臉埋在花瓣里,像在虔誠地嗅聞。
他的面色紅潤,嘴角甚至掛著一絲微笑,但人已經僵了,手指關節泛出青黑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腐蝕。
徐良上前,輕輕掰開韓明遠的手。
那朵白花的花瓣上沾著暗褐色的液體,滴在泥土裡,發出輕微的嘶嘶聲,竟將草葉灼出了一個小洞。
「花有毒。」
徐良將銀針探入花蕊,取出時針尖已經發黑。
「而且毒性極烈,通過皮膚就能滲入。」
蔣平蹲在花圃邊,用分水峨眉刺掘開一叢夜來香的根,倒吸一口涼氣。
「大人,這些花的根被人動過手腳。」
「根部裹著一層油紙,油紙裡面包著黑色的膏狀物,這是『腐骨膏』,用斷腸草、雷公藤和七種毒花熬製而成。」
「種花時埋入土中,花開後毒素通過根莖輸送到花瓣和花粉里。」
「聞香、觸摸都會中毒,三日之內五臟潰爛而死。」
包拯目光沉了下去。
這不是一盆花被人投毒,而是整片花圃都被做了手腳。
兇手要讓韓明在不知不覺中,被自己親手種的花殺死。
「這些花是誰幫韓大人種的?」
韓府的管家跪在地上,渾身篩糠。
「是……是一個叫花想容的女子。」
「她是京城最好的花匠,老爺請她來打理花園,已經三年了。」
包拯看了他一眼:「花想容現在在哪裡?」
管家搖頭:「三天前她就走了,說是回老家探親。」
「老爺還給她封了二十兩銀子的盤纏。」
……
包拯讓人去查花想容的底細。
不到兩天,趙虎便帶回了消息。
花想容,二十八歲,蘇州人氏,出身花匠世家。
她的父親花滿庭曾是江南最有名的園藝師,培育出過無數奇花異草。
二十年前,花滿庭突然失蹤,花家敗落,花想容輾轉來到京城,以養花為生。
她手藝極好,經她手種的花,開得比別處都艷,香氣也比別處濃。
達官貴人的花園,都以能請到她打理為榮。
包拯正在翻看花滿庭的舊案卷宗,第二具屍體出現了。
……
死者是禮部郎中沈文才,死在自己家的牡丹圃前。
死狀和韓明一模一樣,面帶微笑,雙手捧花,渾身散發著詭異的香氣。
花圃里的牡丹根部也發現了油紙包的腐骨膏。
第三天,第三具屍體出現了。
死者是戶部員外郎呂霖,死在自己家的菊圃前。
死狀相同,花圃里同樣埋了毒膏。
三個死者,都是朝中官員,都喜歡養花,都死在自家的花圃里。
兇手在殺他們,一個接一個,手法如出一轍。
包拯站在呂霖的菊圃前,秋風捲起枯萎的花瓣,落在死者的衣襟上。
「查這三個人的共同點。」
……
查了三天,真相浮出水面。
韓明、沈文才、呂霖三個人,二十年前都曾在江南任職,參與過一樁花種案。
那樁案子涉及花滿庭。花滿庭培育出了一株變異蘭花,叫「雪中仙」,據說是百年難遇的奇珍。
韓明等人想要那株蘭花,花滿庭不肯給,他們就誣陷花滿庭偷竊宮廷花種,將他打入死牢。
花滿庭在獄中受盡折磨,最後吞金自盡。
那株「雪中仙」也從此下落不明。
花滿庭有一個女兒,當時只有八歲,被鄰居收養,後來輾轉到京城。
那個女兒,就是花想容。
包拯合上卷宗,望向窗外。夕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
又一個冤案。又一代人的仇恨。
包拯沒有去搜捕花想容。
他知道,她不會逃。
果然,三天後的黃昏,花想容自己走進了開封府的大門。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頭上戴著一朵白色的絹花,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
她跪在大堂上,聲音平靜如秋水:「民女花想容,特來投案。」
「韓明、沈文才、呂霖三人,都是民女殺的。」
包拯看著她,沉聲道:「你用什麼方法殺的?」
花想容一笑:「腐骨膏。」
「民女把毒膏埋在花圃里,花開後毒素滲入花瓣和花粉。」
「他們喜歡賞花,喜歡聞花香,日積月累,毒入骨髓。」
「從埋下毒膏到他們毒發,民女等了整整一年。」
「民女要讓他們在最美的花中死去,就像民女的父親,在最愛的蘭花旁死去一樣。」
包拯沉默片刻,緩緩說道:「你父親的死,和那三個人有關?」
花想容眼中沒有淚,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冷。
「二十年前,他們想要我父親的『雪中仙』。」
「我父親不肯,他們就誣陷他偷竊宮廷花種。」
「我父親在獄中吞金自盡,死時手裡還攥著一朵蘭花的花瓣。」
「那一年,我八歲。」
「我親眼看著父親的屍體被獄卒拖出來,扔在亂葬崗上。」
「我用一整天的時間,用手刨了一個坑,把他埋了。」
大堂上靜得落針可聞。
房書安別過頭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包拯道:「你的腐骨膏配方,是從哪裡來的?」
花想容又是一笑:「我父親留下的。」
「他不僅會養花,還會配毒。」
「他生前說過,花能救人,也能殺人。他把配方藏在花譜里,我長大後翻到了。」
包拯看了看她,再次說道:「你殺了三個人,觸犯國法。本府要抓你。」
花想容伸出手,腕骨纖細,指尖有常年修剪花枝留下的繭:「民女知道。」
「民女只求包大人一件事。」
「說。」
花想容看向包拯:「民女死後,把民女的骨灰撒在我父親的墳旁。」
「他生前最喜歡花,民女想陪著他,給他種花。」
包拯看著她,緩緩點頭:「本府答應你。」
……
花想容被押入死牢。
包拯讓人去搜她的花圃,在花房的暗格里找到了一本發黃的冊子,封面上寫著《花氏花譜》。
裡面詳細記載了各種奇花的培育方法,以及腐骨膏、醉花陰等毒藥的配方。
花譜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
「聖君令,血洗東京。八月十五,月圓之夜。」
和之前發現的那張紙條一模一樣。
筆跡相同,措辭相同,連紙張的質地都毫無二致。
包拯將紙條舉到燈下,久久凝視。
這張紙條像一根無形的線,把紙人、銅鏡、血箏、泥人、玉笛、棋局、花毒幾樁案子串在一起。
幾個人,幾段仇恨,幾個被聖君選中的復仇者。
花想容在獄中招供,她是在六年前遇到聖君的。
那天夜裡,她正在父親的墳前種花,一個黑衣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後。
那人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右手手背上紋著一條黑龍。
他說,他能幫花想容報仇,教她提純腐骨膏的方法。
花想容問他為什麼幫她,他說,他和花想容有同一個仇人。
花想容不知道聖君的真實身份,只知道他說話帶著江南口音,左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
包拯將這些線索記錄下來,和前面幾樁的線索拼在一起。
聖君的形象越來越清晰,但身份仍然隱藏在迷霧中。
花想容被判斬監候,包拯上書皇帝,為她求情。
仁宗皇帝斟酌再三,才下旨:「花想容為父報仇,情有可原。」
「但她殺了三個人,手段陰狠,不能不罰。判她流放三千里,發配嶺南。」
花想容被押送出京的那天,包拯去送她。
她的頭髮已經剪短了,穿著囚衣,腳上戴著鐐銬,但脊背依然挺直。
「花想容,你有什麼打算?」
花想容望著南方的天際,輕聲道:「嶺南氣候濕熱,適合養花。」
「民女想在那裡開一片花圃,種些尋常的花草,不養毒花,只養能讓人開心的花。」
「民女的父親若是知道,也會高興的。」
包拯從懷裡取出那本《花氏花譜》,遞給她:「這是你父親的花譜,本府替你保管了這些天。」
「還給你。」
花想容接過花譜,雙手微微顫抖。
她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她父親工整的小楷:「凡花皆有靈,育花如育人。」
「汝若讀此書,當知為父之志不在名利於天下,而在花開於人間。」
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滴在泛黃的紙頁上。
「包大人,謝謝您。」
包拯扶起她:「好好活著。花開的時候,你父親在天上也能看到。」
花想容點點頭,轉身跟著押送的差役走了。
她的背影瘦削,但步伐堅定,像一株在風中挺立的花。
……
包拯回到開封府,將幾張紙條一字排開。
紙人、銅鏡、血箏、泥人、玉笛、棋局、花毒,每一張紙條上都是同樣的字跡,同樣的措辭。
他把紙條按時間順序排列,發現了一個規律。
每張紙條上的「血洗東京」四個字,筆跡越來越重,仿佛寫字的人情緒越來越急切。
公孫策端著一盞茶走進來,看到桌上的紙條,輕聲道。
「大人,八月十五快到了。」
包拯點點頭:「還有一個月。」
公孫策道:「聖君幫了幾個人報仇。」
「他手下還有多少人?」
「他的老巢在哪裡?他的真實身份是什麼?這些我們都不知道。」
包拯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看著茶水中自己的倒影:「他一定會露出馬腳。」
「一個人布了這麼大的局,不可能永遠藏在暗處。」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用手指點著幾個案子的發生地點。
紙人案在城東,銅鏡案在城南,血箏案在城西,泥人案在城北,玉笛案在城中,鐵筆案在城東,棋局案在城南,花毒案在城西。
幾個點分布在京城各處,像一張正在收攏的網。
「他在試探我們的反應。」
「每殺一個人,他都在觀察開封府的反應速度、查案方向、布防弱點。」
「他在為八月十五的行動做準備。」
公孫策面色凝重:「大人的意思是,這幾個人不只是復仇者,還是聖君的探路石?」
包拯點頭:「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聖君教他們報仇,讓他們去殺人,然後觀察我們的應對。」
「等他把我們的底細摸清了,八月十五那天,他就會親自出手。」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傳令下去,從今天起,開封府所有人不得休假。」
「全城戒嚴,所有城門增派守軍。」
「八月十五之前,京城不許進出一個可疑的人。」
……
窗外,夜風忽然大了,吹得窗欞咯咯作響。
遠處的天際,烏雲正在聚集,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