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的京城，蟬鳴如沸。
包拯正在後堂翻閱各地呈報的命案卷宗，張龍匆匆進來稟報。
「大人，翰林學士孟文舟死了，死在自己的棋室里，面前擺著一盤沒下完的棋。」
包拯放下卷宗，眉頭微蹙：「一盤棋？」
張龍點頭：「據孟府的人說，孟大人昨晚在棋室與人手談。」
「今早發現他倒在棋盤上，手裡還捏著一枚棋子，人已經涼了。」
「身上沒有傷，沒有毒，但面色發黑，像是中了什麼邪。」
包拯起身，帶人趕往孟府。
……
孟文舟的宅子在城東，是一座三進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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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室在花園深處，四面竹林環繞，清幽雅致。
包拯走進棋室，看到孟文舟趴在棋盤上，右手還捏著一枚黑子，手臂僵直，像是落子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的面色青黑，嘴唇發紫，眼睛半睜，瞳孔渙散。
棋盤上黑白交錯，局勢膠著，黑棋正被白棋圍困，只差一手就要全軍覆沒。
徐良上前檢查屍體，翻看眼皮，探了探脈搏，又仔細查看捏棋子的手指。
他發現孟文舟的食指指尖有一個極小的紅點，像是被什麼東西刺過。
他用銀針探入，取出一點黑色的液體，放在鼻端聞了聞，皺眉道。
「大人，有苦杏仁的氣味，像是某種劇毒。」
蔣平接過銀針，湊到窗前細看，臉色一變：「這是『棋魂散』！」
「一種失傳已久的奇毒，用西域的斷腸草和曼陀羅花煉製而成。」
「這種毒無色無味，塗在棋子上，下棋時通過手指皮膚滲入體內。」
「中毒者會在下棋的過程中逐漸失去意識，最後死在棋盤前，面容發黑，與普通猝死無異。」
包拯看向蔣平：「棋子上的毒？那對手呢？」
蔣平搖頭：「對手如果事先服下解藥，就不會中毒。」
「兇手一定是和孟文舟下棋的人。」
包拯在棋室里仔細查看。
棋盤是紫檀木的，棋子是上等雲子，黑白分明。
他拿起一枚白子，在陽光下仔細端詳，發現棋子表面有一層極薄的蠟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蠟膜下面隱約有一層淡黑色的物質，就是棋魂散。
「昨晚和孟文舟下棋的人是誰？」
孟府的管家顫聲道：「是……是一個叫顧雲飛的棋手。」
「他是江南來的，棋藝很高，老爺很喜歡和他下棋。」
「昨晚他來過，下到半夜才走。」
「老爺說還要再琢磨琢磨棋局，讓小人不要打擾。」
「今早小人來送茶，就發現老爺已經……」
包拯看了看他：「顧雲飛現在在哪裡？」
管家搖頭：「不知道。他昨晚離開後就再沒出現過。」
包拯立刻下令：「全城搜捕顧雲飛。」
……
查了兩天，查到了顧雲飛的底細。
顧雲飛，二十八歲，江南人氏，棋藝天下無雙，人稱「棋聖再世」。
他三年前進京，以棋會友，在京城棋壇頗有名氣。
他為人謙和，話不多，但棋風凌厲，很少有人能贏他。
他經常出入達官貴人之家，以對弈為樂。
包拯正在追查顧雲飛的下落，第二具屍體出現了。
死者是禮部侍郎魯天舒，死在自己家的棋室里。
死狀和孟文舟一模一樣，面色青黑，手指上有紅點，面前擺著一盤未下完的棋，手裡捏著一枚棋子。
……
第三天，第三具屍體出現了。
死者是國子監祭酒崔鳴，死在自己家的花園棋亭里。
死狀相同，面前也有一盤殘局。
三個死者，都是朝中官員，都喜歡下棋，都死在棋盤前。
兇手在殺他們，一個接一個。
包拯站在崔鳴的屍體前，面色陰沉。
「查這三個人的共同點。」
「是，大人！」
眾人分頭行動。
……
查了三天，查到了一個關鍵線索。
孟文舟、魯天舒、崔鳴三個人，二十年前都曾在江南任職，參與過一樁棋譜案。
那樁案子涉及一個叫顧長青的棋聖。
顧長青有一本祖傳的棋譜，叫《天元譜》，裡面記載著上百種珍瓏棋局。
孟文舟等人想要那本棋譜，顧長青不肯給，他們就誣陷顧長青偷竊宮廷棋譜，將他打入死牢。
顧長青在獄中自盡，棋譜下落不明。
顧長青有一個兒子，當時只有八歲，後來失蹤了。
那個兒子，就是顧雲飛。
包拯目光一沉，和前面幾樁的案子如出一轍！
二十年前的冤案，後代回來報仇！
包拯正在追查顧雲飛的下落，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到了開封府。
來者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子，面容清秀，穿著素衣，頭上戴著一朵白花。
她跪在大堂上，聲音低沉：「民女沈秋娘，是顧雲飛的妻子。」
「民女來替他投案。」
包拯看著她，沉聲道：「顧雲飛在哪裡？」
沈秋娘道：「他走了。」
「昨晚他告訴民女，他已經殺了三個人，仇報了。」
「他說他要回江南，再也不回來了。」
「民女勸他自首，他不肯。」
「民女只好自己來。」
包拯看了看她：「他為什麼要殺那三個人？」
沈秋娘眼中含淚：「二十年前，孟文舟、魯天舒、崔鳴三個人，為了搶他父親的棋譜，誣陷他父親偷竊宮廷棋譜，害得他父親在獄中自盡。」
「他父親臨死前，讓人把棋譜和毒藥的配方交給他的母親。」
「他母親含辛茹苦把他養大，三年前也病死了。」
「臨死前，她把棋譜和毒藥配方交給雲飛，讓他報仇。」
包拯沉默片刻，緩緩道：「顧雲飛用的是什麼毒？」
沈秋娘道：「棋魂散。」
「塗在棋子上，下棋時毒從手指滲入，七步之內必死。」
「他用了三年時間，接近那三個人，和他們下棋，一盤一盤地下，直到毒發。」
包拯道：「他和你說了什麼？」
沈秋娘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給包拯。
「這是他留給民女的信。」
「他說，如果他被抓了，就讓民女把這封信交給您。」
包拯拆開信，字跡清秀。
「包大人，草民顧雲飛，殺了三個人，自知罪不可赦。」
「但草民不後悔。」
「那些惡人，本就該死。」
「草民走了，不會再回來。請包大人不要為難草民的妻子，她什麼都不知道。」
包拯將信折好，收入懷中。
包拯沒有因為顧雲飛逃走就放棄追捕。
他派徐良和蔣平南下江南，追查顧雲飛的下落。
徐良和蔣平在江南找了半個月，終於在一個小鎮上找到了顧雲飛的蹤跡。
他在一個破舊的棋館裡，和一個老人下棋。
他的棋風依然凌厲，但臉色蒼白，像是很久沒有睡好覺。
徐良沒有驚動他，等他一盤棋下完，才走進棋館，金絲大環刀橫在身前。
「顧雲飛，你的事發了。」
顧雲飛抬起頭，看著徐良，面色平靜。
「白眉大俠，你終於來了。草民等你很久了。」
徐良看著他：「你殺了三個人，跟我回去。」
顧雲飛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伸出手：「綁吧。」
徐良一怔：「你不反抗？」
顧雲飛慘然一笑：「草民殺了人，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草民不反抗，也不想連累別人。」
徐良將他綁了，帶回京城。
……
顧雲飛被押到開封府，跪在大堂上。
包拯看著他，沉聲道：「顧雲飛，你為什麼要殺那三個人？」
顧雲飛抬起頭，眼中沒有恨意，只有疲憊：「因為他們害死了我的父親。」
「二十年前，孟文舟、魯天舒、崔鳴三個人，為了搶我父親的《天元譜》，誣陷他偷竊宮廷棋譜。」
「我父親在獄中自盡，那一年我只有八歲。」
「我母親帶著我四處流浪，三年前也病死了。」
「我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這一天。」
包拯面色陰沉：「你的棋魂散，是從哪裡來的？」
顧雲飛道：「我父親留下的秘方。」
「他不僅是棋聖，還精通藥理。」
「他在獄中寫下了棋魂散的配方，托人帶給我母親。我母親把配方藏了二十年，臨死前交給了我。」
包拯看了他一眼：「你殺了三個人，觸犯國法。」
顧雲飛點頭：「草民知道。草民只求包大人一件事。」
「說。」
顧雲飛道：「草民死後，把草民的骨灰撒在江南的棋盤山上。」
「我父親生前最喜歡在那裡下棋。」
包拯看著他，緩緩點頭：「本府答應你。」
顧雲飛被押入死牢，包拯讓人去搜他的住處。
在他的行囊里，發現了一本發黃的手抄本，封面上寫著《顧氏棋譜》。
裡面詳細記載了各種珍瓏棋局，以及棋魂散的配方。
棋譜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
「聖君令，血洗東京。」
「八月十五，月圓之夜。」
和前面幾次發現的那些紙條一模一樣！
包拯將紙條折好，收入懷中。
「來人，再審顧雲飛！」
……
這次審問。
顧雲飛在獄中招供，他是在四年前遇到聖君的。
那天夜裡，他正在父親的墳前擺棋，一個黑衣人出現在他面前。
那人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右手手背上紋著一條黑龍。
他說，他能幫顧雲飛報仇，教他提純棋魂散的方法。
顧雲飛問他為什麼幫他，他說，他和顧雲飛有同一個仇人。
顧雲飛不知道聖君的真實身份，只知道他說話帶著江南口音，左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
包拯將這些線索記錄下來，和前面幾個線索進行比對。
聖君已經幫了幾個人報仇。
紙人、銅鏡、血箏、泥人、玉笛、棋局。
幾個案子，幾個兇手，都說是聖君教的。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顧雲飛被判斬監候，包拯上書皇帝，為他求情。
仁宗皇帝道：「顧雲飛為父報仇，情有可原。」
「但他殺了三個人，不能不罰。」
「判他流放三千里，從輕發落。」
顧雲飛被押送出京的那天，包拯去送他。
「顧雲飛，你有什麼打算？」
顧雲飛笑了笑，看向包拯：「包大人。」
「草民已無憾事。」
「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繼續下棋。」
「我父親的棋藝，不能失傳。」
包拯點點頭，從懷裡取出那本《顧氏棋譜》，遞給他。
「這是你父親的棋譜，你收著。」
顧雲飛接過棋譜，淚流滿面：「父親的棋譜……父親的棋譜回來了……」
他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頭：「包大人，謝謝您。」
包拯扶起他：「好好活著。」
「我相信你。」
顧雲飛轉身，跟著押送的差役走了。
包拯望著他走遠的方向，久久不語。
案子是結了，可他的心不能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