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的京城。
秋風卷著落葉在宮牆外打著旋兒。
垂拱殿上,早朝剛開。
仁宗皇帝面色尚好,正聽著戶部奏報今年的秋糧收成。
朝臣們分列兩側,有人打哈欠,有人低頭翻笏板,有人閉目養神,一片祥和。
這份祥和,被殿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撕得粉碎。
「報……林州急報!」
一個信使跌跌撞撞地衝進殿來,渾身是土,面色慘白,手中的信筒高高舉起。
他的靴子跑丟了一隻,官服上沾滿了泥漿,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仁宗皇帝眉頭一皺:「呈上來。」
小太監接過信筒,取出裡面的急報,雙手呈上。
仁宗展開一看,面色驟變,猛地一拍龍書案。
「混帳!豈有此理!」
滿朝文武齊齊跪倒,山呼:「陛下息怒」。
仁宗將急報擲於殿上,怒聲道:「林州接連發生血案,死者皆為年輕孕婦,肚腹被剖,腹中嬰胎被取走!」
「手段殘忍,令人髮指!」
「林州知府查了半個月,毫無頭緒,反而折了七八個捕快!」
「你們說,朕養你們這些官員,有什麼用?」
朝堂上鴉雀無聲,無人敢應。
仁宗的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站在前排的一個白髮老臣身上:「王爺,你說怎麼辦?」
岳衡……鐵帽子王爺,三朝元老,鬚髮皆白,面容慈祥,是朝中資歷最老、威望最高的大臣。
他出班奏道:「陛下,林州地處太行山東麓,山高林密,歷來匪患猖獗。」
「此案手段殘忍,絕非尋常盜匪所為,必有江湖邪派在背後作祟。」
「臣以為,應當派一位精明強幹的大臣前往林州,徹查此案。」
仁宗點頭:「王爺說得有理。眾愛卿,誰願前往?」
朝堂上又沉默了。
林州那個地方,山高皇帝遠,江湖勢力盤根錯節,誰去了都是送死。
仁宗的臉色更加難看。他正要發怒,一個人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陛下,臣願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個人,包拯,開封府尹,鐵面無私的包青天。
包拯穿著朝服,面色平靜,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他走到御前,跪地叩首:「陛下。」
「臣願帶人前往林州,徹查此案。如不能在一個月內破案,臣甘願受罰。」
仁宗看著他,眼中的怒色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信任和期待。
「包卿,朕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後,朕要看到兇手的人頭。」
「臣遵旨。」
……
包拯回到開封府時,已是午時。
後堂里,公孫策正在整理文書,徐良抱著金絲大環刀靠在門框上閉目養神。
房書安蹲在牆角啃燒餅,白雲瑞和展昭在院子裡切磋劍法,蔣平在井邊洗他的分水峨眉刺。
張龍趙虎王朝馬漢四人站在廊下,個個精神抖擻。
包拯走進後堂,眾人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圍了過來。
「大人,聖上怎麼說?」公孫策問道。
包拯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看向眾人。
「林州接連發生血案,死者皆為年輕孕婦,肚腹被剖,腹中嬰胎被取走。」
「林州知府查了半個月,毫無頭緒,折了七八個捕快。」
「聖上震怒,責令我們一個月內破案。」
房書安把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剖孕婦取嬰胎?」
「這是什麼邪術?聽著就瘮人。」
徐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吃你的燒餅,少說廢話。」
房書安揉著腦袋,嘟囔道:「干佬,我這不叫廢話,叫關心案情。」
公孫策輕搖羽扇,沉吟道:「大人,取嬰胎入藥,這在古代醫書上有記載,名為『紫河車』。」
「但那是產後胎盤,不是剖腹取胎。」
「這種手段,分明是邪教所為。」
包拯點頭:「公孫先生說得對。此案背後,必有江湖邪派在作祟。」
蔣平插嘴道:「大人,草民在江湖上聽說過一種邪功,叫『紫河車大法』,需要用未出世嬰兒的胎盤來修煉,練成之後可以延年益壽、增長功力。」
「但這種邪功早在百年前就被武林正道聯手禁絕了,沒想到又出現了。」
包拯目光一凜:「紫河車大法?」
「你從哪裡聽說的?」
蔣四爺嘿嘿一笑:「卑職年輕時在江湖上闖蕩,聽一個老前輩說起過。」
「修煉此功的人,需要用九十九個未出世嬰兒的胎盤,練成之後可以多活三十年。」
「但手段極其殘忍,為武林正道所不齒。」
包拯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沉聲道:「不管是什麼邪功,殘害孕婦就是十惡不赦。」
「傳令下去,明日一早啟程,前往林州。」
眾人齊聲應道:「是!」
房書安湊了過來,嬉皮笑臉道:「相爺,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包拯看了他一眼:「說。」
老房大腦袋一晃:「相爺!」
「您想啊,咱們這次去林州,人生地不熟的,總得有個先頭打探消息的吧?」
「我房書安雖然武功不行,但論打探消息,那可是一把好手。」
「我這張臉,走到哪裡都不會讓人起疑心,誰會懷疑一個腦袋比身子還大的人是官差呢?」
徐良又想拍他,被包拯一個眼神制止了。
「書安說得有道理。」
包拯看著他一笑:「你帶兩個人,先行一步,去林州打探消息。」
「不要暴露身份,裝作做小買賣的商人。」
老房一聽,高興得眉飛色舞,一拍胸脯:「相爺放心。」
「我房書安辦事,您一百個放心!」
徐良冷冷道:「你要是出了岔子,我可不去救你。」
房書安縮了縮脖子:「干佬,您就不能說句好聽的?」
白雲瑞在一旁笑道:「書安,你那張嘴可比你的刀厲害多了。」
「到了林州,少說話,多聽,別惹事。」
老房一挺脖子:「我房書安是什麼人?坐懷不亂,謹言慎行,從來不惹事。」
眾人哄堂大笑。
……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包拯一行人便出了開封府,向南而去。
包拯坐在馬車裡,公孫策在一旁整理文書。
徐良騎著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面。
金絲大環刀掛在腰間,兩道白眉在晨光中格外顯眼。
白雲瑞和展昭並馬而行,兩人都是美男子,一個玉面小達摩,一個南俠客,走在一起,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蔣平騎著一匹瘦馬,晃晃悠悠地跟在後面,兩撇狗油胡隨風飄動,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張龍趙虎王朝馬漢四人護在馬車兩側,個個腰懸刀劍,目光如炬。
出了城,官道兩旁是大片的農田,秋收已過,田裡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
遠處山巒起伏,層林盡染,秋色宜人。
但包拯無心欣賞這美景,他靠在車廂上,閉著眼睛,腦海中反覆浮現著那封急報上的字句。
「死者皆為年輕孕婦,肚腹被剖,腹中嬰胎被取走」。
是什麼樣的畜生,能對孕婦下這樣的毒手?
他睜開眼睛,掀開車簾,對徐良道。
「徐護衛,林州那邊有什麼消息?」
徐良道:「卑職讓冷鐵心先打探了。」
「林州最近確實不太平,百姓人心惶惶,孕婦們不敢出門,家家戶戶天一黑就關門閉戶。」
「林州知府鄭遠泰是個老實人,但能力有限,查了半個月什麼也沒查出來,反而折了好幾個捕快。」
「哦?」
「鄭遠泰?他是什麼出身?」
徐良一笑:「進士出身,在地方上幹了十幾年,從縣令一步步升到知府。」
「為人正直,但不懂武功,對付不了江湖人。」
包拯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片樹林。
房書安忽然勒住毛驢,回頭喊道:「相爺,前面有片樹林,要不要歇歇腳?」
包拯看了看:「趕路要緊,不歇了。」
房書安「哦」了一聲,正要繼續趕路,忽然聽到樹林裡傳來一陣沙沙聲。
他嚇了一跳,連忙躲到徐良身後:「干佬,有動靜!」
徐良拔出金絲大環刀,策馬向前,目光掃視著樹林。
片刻後,一個樵夫挑著柴從樹林裡走了出來,看到徐良手中的刀,嚇得把柴擔一扔,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小人只是個砍柴的,身上沒有銀子!」
房書安從徐良身後探出頭來,哈哈大笑。
「老人家,我們不是強盜,我們是官差。」
樵夫抬頭看了看,見眾人穿著官服,這才鬆了口氣,抹了抹額頭的冷汗。
「官爺,你們這是去哪兒?」
徐良道:「林州。」
「老人家,林州最近出了不少案子,你知道嗎?」
樵夫臉色一變,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官爺,林州那案子邪門得很。」
「死的都是懷孕的女人,肚子被剖開,孩子被拿走。」
「大家都說是山裡的妖怪乾的,晚上都不敢出門。」
「我勸你們也別去,去了也是送死。」
房書安道:「妖怪?什麼妖怪?」
老樵夫臉色蒼白:「白陽觀里的妖怪。」
「那個觀主,說是得道高人,其實是個妖怪。」
「他吃人心,喝人血,專害孕婦。」
「你們可千萬別去白陽觀,去了就回不來了。」
包拯掀開車簾,問道:「老人家,白陽觀在哪裡?」
老樵夫道:「在林州城北三十里的白陽山上。」
「那個觀主叫奪命真人,手下有一幫徒弟,個個凶神惡煞。」
「官府都不敢惹他們。」
包拯記下了這個名字,對樵夫道:「多謝老人家。」
「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老樵夫挑起柴擔,匆匆忙忙地走了。
……
黃昏時分。
包拯一行人終於抵達林州城。
林州城不大,城牆也不高,但城門很寬,可以並行兩輛馬車。
城門上方有一塊石匾,刻著「林州」二字,字跡已經有些斑駁。
城門口站著幾個懶洋洋的士兵,見了包拯的儀仗,才勉強打起精神,挺直了腰板。
進城之後,包拯發現城中的氣氛比他想像的還要詭異。
街上行人稀少,商鋪大多關門閉戶,只有幾家茶館和酒肆還開著,但門可羅雀。
偶爾有幾個行人走過,也是行色匆匆,低著頭,不敢多看。
家家戶戶門口都貼著黃紙符,門楣上掛著桃木劍,像是在驅邪避鬼。
「這地方怎麼像座鬼城?」
房書安小聲嘀咕。
徐良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馬車在知府衙門前停下。
衙門的大門緊閉,門楣上掛著白布,門口站著兩個披麻戴孝的差役,面色慘白,像是幾天沒睡覺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官員從衙門裡迎了出來。
他面容清瘦,三縷長髯,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官袍,眼窩深陷,顯然多日沒有睡好覺。
他走到馬車前,跪地行禮:「下官林州知府鄭遠泰,參見包大人。」
包拯扶起他,溫言道:「鄭知府,不必多禮。」
「本府來遲了。」
「那些受害者的家屬在哪裡?」
鄭遠泰眼眶一紅,低聲道:「在後堂停著。」
「下官不敢擅自下葬,一直等著大人來。」
包拯點點頭,跟著鄭遠泰走進衙門。
衙門裡空空蕩蕩,只有幾個差役在值守,個個面色惶恐。
包拯穿過前堂,來到後堂,看到了七具白布覆蓋的屍體。
他掀開白布,露出第一具屍體,一個年輕女子,肚子被剖開,裡面空空的,傷口翻開著,已經發黑髮臭。
她的臉還保持著死前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大張,像是在無聲地慘叫。
包拯的手微微發抖,但他強忍著憤怒,蹲下身仔細查看傷口。
徐良上前檢查,仔細查看腹部的刀口。
半晌,他抬起頭,面色凝重:「大人。」
「刀法極快,極准。」
「一刀剖開腹部,沒有多餘的傷口。」
「兇手是個用刀的高手,而且對人體結構非常熟悉。」
蔣平湊過來,看了看刀口:「這是從劍突下到恥骨聯合,一刀到底。」
「沒有十年以上的刀工,做不到這麼精準。」
包拯道:「兇手是醫生?」
蔣四爺搖頭:「不一定。」
「屠夫、劊子手、仵作,都有可能。」
「但能這麼精準地剖開孕婦腹部而不傷及內臟的,一定是經常做這種事的人。」
包拯站起身,目光掃過七具屍體,沉聲道:「七條人命,七個未出世的孩子。」
「鄭知府,這七個人的身份查清了嗎?」
「回大人!」
「查清了。」
「都是林州城裡的普通百姓,有賣豆腐的媳婦,有裁縫的妻子,有農戶的女兒。」
「她們之間沒有關聯,唯一的共同點是都懷有身孕。」
包拯捻髯沉思:「兇手是隨機作案,還是專門選定了她們?」
鄭遠泰搖頭:「下官不知道。」
「但下官注意到,這些孕婦都是在懷孕七八個月的時候被害的。」
「這個時期的嬰胎,據說是入藥最好的。」
包拯目光一閃:「入藥?誰告訴你的?」
「下官請了一個老郎中來看過。」
「老郎中說,未出生的嬰胎,在醫書上叫『紫河車』,據說可以入藥,延年益壽。」
「但這種藥太傷天害理,正經大夫從來不用。」
包拯和公孫策對視一眼。
「紫河車。」
包拯喃喃道:「又是紫河車。」
……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遠處的天際,烏雲密布,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包拯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烏雲,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林州,就像一張巨大的蛛網,正等待著他們自投羅網。
但他沒有退路,也不想退。
「傳令下去,」
「明日一早,本府要親自去查看現場。」
窗外,雷聲隱隱,暴雨將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