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的京城。
銀杏葉落盡了最後一片金黃。
包拯正在後堂與公孫策核對各地呈報的秋決名單,張龍匆匆跑進來,面色發白,手裡舉著一封插著雞毛的信函。
「相爺,蘇州八百里加急!」
包拯接過信函,拆開一看,面色驟變。
信是蘇州知府親筆所寫,字跡潦草,塗改多處,墨跡濃淡不勻,顯然寫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包大人親啟:蘇州慕容世家,一夜之間滿門被滅。」
「家主慕容烈、夫人、三位公子、兩位小姐,以及僕從共計四十三口,全部遇難。」
「死狀詭異,死者面色安詳,面帶微笑,但身上無傷,查不出死因。」
「現場留下血色梅花印記,疑與二十年前血梅教有關。」
「百姓惶恐,江湖震動,紛紛傳言血梅教重出江湖。」
「下官無能,懇請朝廷速派幹員。」
「蘇州知府蘇慕白叩首。」
包拯將急報遞給公孫策。
公孫策看完,也是眉頭緊皺。
「慕容世家?」
「學生聽說過這個家族。」
「江南武林世家,世代習武,家主慕容烈武功高強,在江湖上威望很高。」
「一夜之間滿門被滅,四十三口人,兇手武功一定極高。」
徐良從門外走進來,金絲大環刀挎在腰間,兩道白眉下的目光沉穩如山。
他接過急報,掃了一眼,面色也沉了下來。
「大人。」
「慕容烈的武功在江湖上能排前十。」
「能殺他的人不多。」
「能一夜之間殺他全家四十三口的人。」
「更不多……」
包拯點頭,看了看眾人,最後開口。
「所以,本府要去蘇州。」
房書安一聽,頓時來了精神。
從牆角立馬站起,大腦袋顫了幾顫。
母狗眼滴溜一轉:「相爺,我也去!」
包拯看了他一眼:「你去可以。」
「到了蘇州,跟緊徐護衛。」
老房一挺脖子:「相爺放心。」
「我房書安一定好好表現。」
徐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又貧嘴……」
「是,干佬!」
老房一呲牙,不吭聲了。
……
五天後,包拯一行人抵達蘇州。
蘇州比開封府熱鬧得多。
小橋流水,粉牆黛瓦,街市繁華,商鋪鱗次櫛比。
但包拯進城時,發現街上的氣氛有些不對。
茶館裡有人在低聲議論,酒館裡有人在竊竊私語。
好些人的臉上帶著驚恐,像是在躲避什麼。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像一塊濕透的棉被捂在臉上。
慕容世家的宅子在城北,是一座占地極廣的莊園。
青磚灰瓦,飛檐翹角,門前兩座石獅子張牙舞爪,氣派非凡。
但如今大門緊閉,門楣上掛著白布,門口站著兩個披麻戴孝的僕役,面色慘白,眼眶發黑,像是好幾天沒睡覺了。
蘇州知府蘇慕白在門口迎接。
他四十來歲,面容清瘦,三縷長髯,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官袍,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像是好幾天沒合眼了。
「包大人,您可來了。」
「慕容家的案子太邪門了,下官查了好幾天,毫無頭緒。」
「仵作驗屍,說死者體內有毒,但查不出是什麼毒。」
「死者面色安詳,面帶微笑,像是被人下了藥,在睡夢中死去。」
「但四十三口人,不可能都在睡夢中。」
「一定有武功高強的人動得手。」
「嗯!」
「帶本府去看看現場。」
慕容家的宅子已經成了一片廢墟。
正堂的牆壁上有一個巨大的掌印,掌印深深陷進磚牆裡,周圍的磚石碎裂。
掌印的四周,有幾朵血紅色的梅花印記,梅花是用血畫上去的,已經幹了,發黑。
徐良蹲下身,仔細查看掌印。
他用手比了比大小,又看了看掌印的深淺,面色凝重。
「大人,這是『血梅掌』。」
「掌中帶毒,中者皮膚潰爛,五臟六腑被毒侵蝕,死時面帶微笑。」
「下毒的人,用的是西域的奇毒。」
「這種掌法,屬下從未見過。」
「但屬下聽說過,二十年前,有一個叫『血梅教』的邪教,教主蕭寒衣用的就是這種掌法。」
蔣平湊過來,用銀針探入掌印周圍的磚縫,取出一點黑色的物質,放在鼻端聞了聞,面色也變了。
「這是西域的,含笑散。」
「中者面帶微笑,在睡夢中死去。」
「和京城那些暴斃的官員中得毒一模一樣。」
包拯目光一凜:「京城也有案子?」
蘇慕白搖頭:「下官不知道。」
「但下官聽說,最近京城也有官員暴斃。死狀和慕容家的人很像。」
「可大多沒人上報,好多人不知。」
「哦?」
「有這等事……」
包拯將這事記在心裡,繼續查看現場。
包拯正在查看正堂,一個年輕女子從後院走了出來。
她二十出頭,面容清秀,穿著一身素衣,頭上戴著白花,眼睛紅腫,面色蒼白。
腰間掛著兩柄短劍,劍鞘上刻著梅花圖案。手指修長,虎口有老繭,一看就是常年練劍的人。
「民女慕容雪,參見包大人。」
她跪在地上,聲音沙啞。
包拯扶起她:「慕容姑娘。」
「你是慕容家的人?」
慕容雪點頭,眼眶又紅了。
「民女是慕容烈的女兒。」
「那天晚上,民女不在家,去城外上香了。回來的時候,家已經……家已經……」
「慕容姑娘。」
「你知不知道,慕容家有沒有仇人?」
慕容雪想了想:「有。」
「二十年前,慕容家曾參與圍剿血梅教。」
「教主蕭寒衣被正道武林聯手剿滅。」
「血梅教的人一直懷恨在心,這些年一直在暗中報復。」
「前幾年,慕容家的幾個遠親就被殺了。」
「當時官府以為是意外,沒在意。」
「現在想來,一定是血梅教的人幹的。」
「血梅教的人,你見過嗎?」
慕容雪搖頭:「沒有。」
「但民女聽說過他們的武功路數。」
「他們用的掌法叫『血梅掌』,掌中帶毒,中者面帶微笑。」
「他們用的暗器是梅花鏢,鏢上有毒,中者渾身潰爛。」
「他們還在殺人現場留下血色梅花印記,以示報復。」
「家父生前說過,血梅教的人一定會來報仇。」
「他讓我們小心,但沒想到……沒想到他們來得這麼快。」
蔣平在正堂後面的牆壁上,發現了一道暗門。
暗門很隱蔽,被一幅畫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推開暗門,露出一條向下的台階。
「大人,下面有密道。」
包拯點起火摺子,順著台階往下走。
徐良、展昭跟在他身後。
慕容雪也跟了下來,手裡握著雙劍。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現了一間石室。
石室不大,一丈見方。
地上鋪著稻草,稻草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色長袍,面容清瘦,面色青灰,已經死了。
他的胸口有一個掌印,和正堂牆上的掌印一模一樣。
「這是慕容家的管家,劉伯。」
慕容雪的聲音發顫:「他跟了家父三十年,忠心耿耿。」
「他怎麼會死在這裡?」
包拯蹲下身,仔細查看劉伯的屍體。
他的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包拯掰開他的手,取出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但能辨認。
「家主,血梅教的人來了。快走!」
包拯將紙條收好,站起身。
「劉伯臨死前想報信,沒來得及。」
蔣平在石室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個鐵箱子。
箱子鎖著,他用細鐵絲打開鎖,打開箱子。
裡面是幾本帳冊和一封信。
帳冊上記載著慕容家這些年與江湖人士的往來,還有與朝廷官員的來往。
信是寫給慕容烈的,沒有署名。
信上寫著:「血梅教餘孽未清,蕭寒衣可能還活著。」
「望兄小心。」
字跡工整,筆力遒勁。
信紙已經發黃,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包拯將信收好。
「這封信是二十年前寫的。」
「二十年前,就有人提醒慕容烈,蕭寒衣可能還活著。」
蔣平在石室的牆壁上,發現了幾枚梅花鏢。
鏢很小,只有指甲蓋大,通體漆黑,鏢尖泛著藍光……淬了毒。
鏢身上刻著一朵梅花,梅花的花瓣上有血紅色的紋路。
慕容雪接過梅花鏢,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面色一變。
「這是血梅教的暗器。」
「民女聽家父說過,血梅教的梅花鏢上淬了西域奇毒,中者渾身潰爛,死狀極慘。」
「家父的一個朋友就是中了梅花鏢死的。」
「家父當時查了很久,沒查到兇手。」
「慕容姑娘。」
「你父親有沒有說過。」
「血梅教的總壇在哪裡?」
慕容雪搖頭:「沒有。」
「家父只說在太湖中的一座小島上。」
「但具體位置,他不知道。」
「血梅教的人行蹤詭秘,從不以真面目示人。」
「二十年前圍剿血梅教的時候,正道武林出動了三百多人,才攻上那座島。」
「島上的機關重重,死了很多人。」
「最後蕭寒衣被逼到懸崖邊,跳崖了。」
「大家以為他死了,沒想到……沒想到他還活著。」
「嗯!」
「由此看來。」
「他沒有死。他回來了。」
慕容雪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
包拯帶著眾人回到驛館,已是深夜。
房書安蹲在驛館門口,手裡攥著小片刀,母狗眼瞪得溜圓。
看到徐良等人回來,他鬆了口氣,把那顆大腦袋上的氈帽摘了下來。
「干佬,你們可算回來了。」
「我一個人在這兒,害怕得要死。」
徐良瞪了他一眼:「怕什麼?又沒鬼。」
房書安小聲嘟囔:「比鬼還可怕。」
包拯在屋裡坐下,攤開地圖,指著太湖的方向。
「血梅教的總壇在太湖中的一座小島上。」
「慕容烈知道位置,但他死了。」
「我們要找到那座島,必須先找到知道位置的人。」
「慕容雪不知道,劉伯也死了。」
「但慕容烈生前一定和正道武林的人有來往,那些人可能知道島的位置。」
公孫策一笑:「大人。」
「學生在兵部的檔案里查到,二十年前圍剿血梅教,領頭的不是朝廷的人,是江湖上的幾個大門派。」
「少林、武當、峨眉、崆峒都參與了。」
「我們可以去找那些門派的掌門,他們一定知道島的位置。」
包拯點頭:「好。」
「明日,本府寫信給少林、武當、峨眉、崆峒,請他們協助。」
當夜,子時。
包拯還沒有睡,正在寫信。
窗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包拯抬頭,透過窗戶,看到一個黑影從驛館的院牆上翻了過去。
黑影身材瘦削,蒙著面,看不清面目。
他落地很輕,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他的手裡提著一個布包,鼓鼓囊囊的。
包拯放下筆,沒有叫喊。
他走到窗前,看著黑影消失在黑暗中。
片刻後,徐良推門進來。
「大人,您看到了?」
包拯點頭:「你也看到了?」
徐良笑了:「卑職在屋頂上蹲了一夜。」
「那人翻牆出去,往北邊去了。」
「卑職跟了一段,跟丟了。」
「他的輕功很高,不在卑職之下。」
「他來這裡做什麼?」
徐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
「他在您的窗外放了這個。」
「卑職等了好久,確認沒有毒,才拿進來。」
「裡面是解藥」
瓶子上貼著一張紙條:「包大人!」
「血梅教的毒不是含笑散,是梅花烙。」
「解藥在此,望大人小心。」
包拯拿起瓷瓶,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瓶底刻著一個「司」字。
「司空攬月?」
包拯喃喃自語。
徐良看向包拯:「大人,您認識他?」
包拯搖頭:「不認識。」
「但聽說過。」
「江湖人稱『盜帥』,輕功絕世,妙手空空。」
「他為什麼要幫我們?」
徐良一笑:「也許他有自己得目的。」
包拯將瓷瓶收好,不再問了。
窗外,夜色如墨,月光慘澹。
遠處的天際,烏雲密布,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