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蒙蒙亮。
洛陽城就被一陣急促的鐘聲驚醒。
鐘聲是從白馬寺傳來的,沉悶悠長,一聲接著一聲,在清晨的薄霧中迴蕩,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包拯一夜幾乎沒睡,他站在窗前,看著霧中的洛陽城,面色平靜。
公孫策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
「大人,白馬寺的鐘聲不對。」
「平時早課只敲三下,今天敲了九下。」
「這是凶兆。」
包拯接過粥碗,喝了一口。
「白馬寺離盟主府不遠,本府去看看。」
他剛要出門,徐良從外面走了進來。
金絲大環刀挎在腰間,兩道白眉上掛著露珠,顯然已經在外面轉了一圈。
「大人,出事了。」
「華山派掌門岳孤城死了。」
包拯手中的粥碗停在半空。
……
岳孤城住在盟主府的東廂房,離顧長風的書房只有幾十步遠。
包拯趕到時,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武當青松道長、峨眉靜玄師太、崆峒鐵骨道人、青城凌霄子、點蒼段天南、丐幫洪天罡都在。
顧雲飛站在門口,面色冷峻,不發一言。柳芊羽也在,站在角落裡,面無表情。
徐良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岳孤城躺在床上,面色安詳,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美夢。
但他的七竅,眼睛、鼻孔、嘴巴、耳朵,都有乾涸的黑血滲出,和顧長風一模一樣。
魏真魏道爺已經在驗屍了。
他掰開岳孤城的衣領,露出後頸。脊椎第三、四節之間,有兩個細小的紅點。
「鎖魂指。」
魏真的聲音很低:「和顧長風中的是同一種功夫。」
蔣平蹲在窗戶下面,仔細查看窗台。
窗台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的。
窗戶是開著的,外面是一條窄巷,巷子對面是一堵高牆。
「大人,兇手是從窗戶進來的。」
蔣四爺指著窗台上的劃痕。
「他用匕首撥開了窗閂,翻窗而入。」
「殺人之後,又從窗戶出去了。」
「巷子裡沒有腳印,他應該是從牆頭走的。」
包拯點頭,看向眾人:「岳孤城和誰住的最近?」
段天南說道:「有。」
「昨晚我、鐵骨道人、凌霄子、洪幫主都在隔壁議事,一直到子時才散。」
「我們走的時候,岳孤城還好好的。」
青松道長嘆了口氣:「貧道和靜玄師太住在西廂,離這邊遠,沒有聽到動靜。」
包拯目光掃過眾人:「昨夜子時之後,你們都在哪裡?」
洪天罡一撥浪腦袋:「老夫在自己房裡睡覺。老夫的弟子可以作證。」
鐵骨道人接著說:「貧道也在自己房裡。貧道的弟子也可以作證。」
凌霄子一笑:「在下也在房裡。」
「在下沒有弟子,但隔壁的段掌門可以作證。」
段天南嗯了一聲:「在下回房後確實聽到隔壁有動靜,但以為是凌霄子在練功,沒在意。」
「現在想來,那聲音不像是練功,倒像是在翻東西。」
「在下失職,在下該死。」
他的臉色很白,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
包拯盯著他看了片刻,沒有說話。
蔣平在岳孤城的床頭上方發現了一行字。字是刻在木頭上的,歪歪扭扭,和顧長風書房桌面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下一個,鐵骨道人。」
「我的媽呀!」
鐵骨道人一哆嗦,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倒退了一步,鐵扇差點掉在地上。
「包……包大人,這……」
「鐵骨掌門,從今天起,本府派人保護你。」
鐵骨道人連連點頭,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
房書安沒有跟著包拯去驗屍。
他被派去廚房打探消息。
這是他的老本行,打探消息,套人話。
他比誰都拿手。
老房換了一身破舊衣裳,頭上扣著那頂氈帽,蹲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根蔥,有一下沒一下地剝著,母狗眼滴溜溜地轉。
四下掃視……
廚房裡忙得熱火朝天。
幾個廚子正在準備早飯,鍋碗瓢盆叮叮噹噹。一個胖大的廚子蹲在灶台後面燒火,滿臉橫肉,蒜頭鼻子,蛤蟆嘴。
老房湊過去,嬉皮笑臉:「廚師父。」
「您在這盟主府幹多久了?」
那廚子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
「三年了。」
「你誰啊?新來的?」
老房一呲牙:「不是不是。」
「我是跟著包大人來的,打雜的。」
「廚師父貴姓?」
「哦?」
那廚子大嘴一咧:「姓錢。」
「錢不正。你問這個幹什麼?」
老房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子,塞到他手裡。
「錢師父,跟您打聽點事。」
「這盟主府,有沒有地道啥的?」
錢不正的臉色變了。
他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地道的事,可不能亂說。」
「嘿嘿!」
房書安又塞了一塊銀子。
「錢師父,我不是壞人。就是好奇。」
錢不正猶豫了一下,低聲告訴房書安。
「有。」
「盟主府下面有地道,四通八達,通到城裡各處。」
「是當年修建的時候挖的,只有盟主和幾個心腹知道。」
「顧盟主死了,誰還知道,我就不知道了。你要找地道入口,在後花園的假山下面。」
「但我勸你別去,去了可能出不來。」
老房連連點頭,又塞了一塊銀子,轉身走了。
……
房書安找到後花園的假山,鑽了進去。
假山裡面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四周是粗糙的石壁,長滿了青苔。
他摸黑走了十幾步,前面豁然開朗。
一間不大的石室出現在眼前。
石室里空蕩蕩的,地上鋪著稻草,牆角堆著幾個木箱。
木箱打開,裡面是一些舊衣服和雜物。
牆壁上有幾條裂縫,裂縫後面隱約可以看到通道。
房書安正要往裡走,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一個黑影從洞口鑽了進來,蒙著面,看不清臉,手裡提著一柄短刀。
老房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從一個出口往外跑。
「救命!有刺客!」
黑影看到他,緊追不捨。
眼看就要被追上,老房從懷裡掏出一物打了出去。
「著法寶,土炮!」
「轟!」
那黑影只顧追,不防老房還有這手,被打了個正著。
這一下,弄得他滿頭滿臉都是土,倆眼也迷了,四處抓撓。
「嘿嘿!」
「還是這土炮管用……」
老房一看打中,緊忙鑽出假山。
蹽著蹶子就跑……
他跑回前院,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那顆大腦袋上全是汗。
「干佬!有刺客!地道里有刺客!」
房書安扯著嗓子喊。
徐良沖了過來,一把拽起他。
「刺客在哪裡?」
老房指著後花園的方向:「假山下面!」
「地道里!」
徐良帶著白雲瑞、展昭、蔣平衝進假山。
地道里空無一人,黑影已經跑了。
地上有新鮮的腳印,是男人的,一直延伸到地道深處。
包拯聽完房書安的稟報,面色沉凝。
他讓人去地道里查看,發現地道確實四通八達,有好幾個出口,有的通向城裡,有的通向城外。
兇手對盟主府的地形了如指掌,一定在這裡住過很久。
鐵骨道人的恐懼越來越深。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也不見。
包拯派徐良和白雲瑞守在門口,寸步不離。但鐵骨道人還是不放心,他讓弟子把窗戶也用木板釘死了。
「包大人。」
「兇手下一個要殺的是我!」
「您一定要保護我!」
鐵骨道人的聲音都在發抖。
「鐵骨掌門,本府一定會保護你。」
「但你要告訴本府,二十年前,天邪教被滅的時候,你做了什麼?」
鐵骨道人的臉色變了。
他沉默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發顫:「包大人。」
「貧道……貧道當年拿了一些天邪教的財物。」
「不多,就一些。」
「顧盟主知道,但他說了,只要貧道以後好好做事,他不會說出去。」
「貧道這幾年一直提心弔膽,就怕這件事被人知道。」
「現在顧盟主死了,貧道怕……怕有人拿這件事威脅貧道。」
「哦?」
「還有誰拿了?」
「岳孤城拿了,段天南拿了,凌霄子拿了,洪天罡也拿了。」
「青松道長和靜玄師太沒拿。」
「他們清高,看不起這些。」
包拯將鐵骨道人的話牢牢記在心裡。
包拯回到後堂,把洪天罡請了過來。
洪天罡拄著打狗棒,大步走進來,笑容豪邁,聲音洪亮。
「包大人,您找我?」
包拯請他坐下,讓公孫策倒茶。
「洪幫主,本府有幾句話想問你。」
洪天罡一瞥嘴:「包大人請講。」
「二十年前,天邪教被滅的時候,你拿了多少財物?」
洪天罡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包大人說笑了。」
「老夫是丐幫幫主,一輩子窮慣了,不貪那些東西。」
「老夫什麼都沒拿。」
包拯盯著他的眼睛:「岳孤城說你也拿了。鐵骨道人說你也拿了。」
「段天南說你也拿了。」
「凌霄子說你也拿了。」
「四個人,都說你也拿了。」
「你一個人說沒拿,誰信?」
洪天罡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的左手下意識地縮進了袖子裡。
包拯看了他一眼:「洪幫主。」
「你的左手怎麼了?能不能讓本府看看?」
洪天罡的臉色更加難看。
他沉默了很久,緩緩伸出左手。
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洪幫主,你的手指是怎麼斷的?」
「這個是……」
「年輕的時候跟人打架,被砍斷的。」
「包大人,您不會懷疑老夫是兇手吧?」
「老夫跟顧盟主是結拜兄弟,情同手足,老夫怎麼會殺他?」
包拯眯眼笑了:「本府沒有懷疑你。」
「本府只是好奇。」
洪天罡站起身,拱了拱手:「包大人。」
「老夫還有事,先告辭了。」
他轉身大步離去。
包拯看著他的背影,面色沉凝。
……
當夜,子時。
儘管有徐良和白雲瑞守在門口,鐵骨道人還是死了。
門窗完好,從裡面閂著。
徐良和白雲瑞沒有離開過門口,兇手是怎麼進去的?
蔣平在床底下發現了一個洞。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個人爬行。
洞通向地下,是地道的一個分支。
兇手從地道鑽進來,殺了人,又從地道鑽走了。
鐵骨道人死在床上,死狀與顧長風、岳孤城一模一樣。
床頭上方刻著一行血字:「下一個!」
「……段天南。」
段天南看到這行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久沒起……
「包大人,您要保護我!」
「您一定要保護我!」
段天南撲通跪倒,連連磕頭。
包拯扶起他,沉聲道:「段掌門。」
「你放心。」
「本府會保護你。」
「但你要告訴本府,二十年前,天邪教被滅的時候,你做了什麼?」
段天南猶豫了一下,最後說出。
「在下拿了天邪教的一些財物。」
「還……還在比武中作弊。」
「顧盟主發現了,但他沒有揭發在下,反而替在下遮掩。」
「在下感激他一輩子。」
「呵呵!」
「你在比武中作弊?怎麼作弊的?」
段天南咧了咧嘴:「在劍上塗了麻藥。」
「顧盟主中了麻藥,胳膊發麻,才被在下刺中。」
「他本來可以贏的,但他沒有揭發在下,反而說自己輸了。」
「在下……在下對不起他。」
包拯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段掌門,你的事,本府不會說出去。」
「但你要配合本府,找出兇手。」
段天南連連點頭。
包拯將段天南安排在盟主府最中間的房間裡,四面都是牆,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鐵門。
鐵門從外面鎖著,鑰匙在徐良手裡。
房間裡沒有地道,沒有暗門,兇手進不來。
徐良、白雲瑞、展昭、蔣平四人守在門口,寸步不離。
歐陽春和魏真也在附近,隨時可以支援。
段天南坐在房間裡,面色慘白,渾身發抖。
「包大人,兇手真的進不來嗎?」
「進不來。你放心。」
段天南點了點頭,但他的手還是在發抖。
……
天快亮了,一夜平安無事。
段天南以為兇手不會來了,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一些。
他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房間裡傳來一聲悶響。
徐良一腳踢開門,沖了進去。
段天南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一柄劍。
是顧長風的長風劍,劍柄上刻著「長風」二字。
徐良探了探段天南的鼻息,已經沒有氣了。
「他死了。」
白雲瑞檢查房間,四面牆完好,門窗完好,沒有地道,沒有人進來過的痕跡。
「兇手是怎麼進來的?」
展昭蹲下身,仔細查看地面。
地面上有一灘水跡,水跡從牆角一直延伸到段天南的屍體旁邊。
「這裡有水。」
蔣平湊過來,用手蘸了一點水,放在鼻端聞了聞,面色一變。
「這不是水。是冰。」
「兇手用冰做了某種機關,冰融化後,機關觸發,劍刺出。」
「兇手根本不需要進來。」
包拯面色鐵青……
「兇手早就布置好了機關,等我們放鬆警惕的時候,機關就會啟動。」
「他算準了我們會保護段天南,算準了我們會在天亮前放鬆警惕。」
徐良看向包拯:「大人。」
「這個人太可怕了。」
「他料事如神,每一步都走在我們前面。」
包拯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個兇手,比他想像的更難對付。
窗外,天色漸漸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新的恐懼,也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