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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包拯命人在郴州府衙後堂設了公案。
公孫策坐在旁邊提筆錄供,徐良守在門口,展昭立在堂下。
王逵被兩個衙役攙進來時腳踝還腫著,走路一瘸一拐,但臉已經洗乾淨了,換了身乾淨的布衣。
他在案前站定,看了一眼包拯面前攤著的那些文書、帳冊、密函,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包大人,我先交代我貪了多少。」
他說得很慢,但口齒清楚,一句一句地往外吐,像是在心裡已經背了許多遍。
「我從上任第二年開始在糧道上做手腳,到今年八月一共是四年零九個月。」
「經我手私吞的官糧折銀,一共是十七萬三千六百兩。」
「這筆銀子分三部分,七萬兩存在永通銀號長沙分號,五萬兩換成金條藏在我老家的地窖里,剩下五萬三千六百兩散在各處,明面上是替轉運使司做了周轉,實際上全進了我自己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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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帳目蔣平從暗格里拿到的那些文書上都有,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公孫策的筆在紙上刷刷地記著。
包拯沒有打斷他,等他停下來了才問。
「這些銀子,除了你自己用,還去了哪裡?」
王逵頓了一下:「暗影教的買命錢,全部從這筆銀子裡走。」
「十二單人命,每單的價格不等。」
「最低的是殺一個衡州的鹽商,八百兩。」
「最高的是陳道元,三千兩。」
「所有付款記錄厲無傷的帳冊上都有。」
「永通銀號的劉掌柜也做了備帳。」
「包大人手裡的三份帳,一對比就知道我沒說謊。」
包拯一笑:「陳道元的三道彈劾摺子為什麼會被駁回?」
王逵低了一下頭:「因為我給刑部的方侍郎去了信。」
「三道摺子駁回來,其中有兩道是方侍郎暗中使了勁的。」
「他是我的同窗,這些年跟我有銀錢往來,我每年給他送過節禮。」
「他幫我擋住陳道元的摺子。」
「我替他填他手底下的虧空。」
「往來信件就在蔣平從暗格拿出來的文書里,第三封便是。」
包拯與公孫策對視了一眼。
公孫策在筆錄中把「刑部方侍郎」幾個字圈了起來。
王逵又說了幾個名字,戶部的一個主事、工部的一個員外郎、湖南路提刑司的一個副使。
每個人跟他的關係各不相同,有的是替他遮掩帳目漏洞的,有的是收了銀子幫他壓住地方上告狀人的,有的是在他調糧文書上簽了背書分了一杯羹的。
他把每一個人的名字、官職、何時開始往來、經手過什麼事、得了多少好處,都說得清清楚楚,像一副完整的骨架一樣攤在桌上。
他說完了最後一個人名時口乾舌燥,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包大人。」
「我說的這些人,您去查,證據都還在。」
「那些往來書信、銀票存根、他們回給我的親筆信,我大部分都沒毀。」
「有些藏在暗格里,有些夾在我老家老宅的房樑上。」
「大人派人去找,都能翻出來。」
包拯看著他那張白淨的圓臉。
這人昨晚一夜沒睡,眼底全是青黑,但說話條理極清楚,每一句都落在實處,不像是在編瞎話搪塞。
「你把這些全部交代出來,是為什麼?」
王逵沉默了一瞬:「兩個原因。」
「第一,我跑不掉了,這些事我不說,大人也能從那些文書里一件一件翻出來。」
「我自己說出來,能在聖上面前求一個痛快的死法。」
「第二……」
他又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陳道元死了。」
「他遞三道摺子,三次被駁回來。」
「我當時覺得他只是個多事的文官,現在回想,他查了大半年的事,每一條都指向我。」
「我對不住他。」
「我把這些人交出來,算是給他一個交代。」
他說完後堂里安靜了好一陣。
公孫策的筆停了。
徐良站在門口沒有動,展昭垂手立著也沒有說話。
只有窗外的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進來。
包拯站起身來,走到王逵面前。
「你交代的人名和證據,我會一一核實。」
「若對得上,我會在摺子上寫明你主動供出同黨、坦白罪狀。」
「至於聖上怎麼判,我說了不算。」
「但我能做到的,不會少做。」
王逵抬起頭來,嘴角動了動:「多謝包大人。」
他說完往後踉蹌了一步,被身後的衙役扶住了。
腳踝上的傷讓他站了這大半個時辰已經撐不住了,額頭上全是細汗。
衙役扶著他退出了後堂,送回西廂房歇息。
包拯回到案前,拿起公孫策的記錄從頭看了一遍。
十七萬三千六百兩銀子,十二單人命,六個朝中同黨,三年零九個月的貪墨生涯。
這些數字和人名被公孫策工工整整地寫在紙上,墨跡未乾,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光。
「公孫先生。「
包拯把記錄放下:「把這十二單人命案的時間和暗影教帳冊上得記錄做一份對照表,加在供詞後面。」
「另外,王逵說的那幾個人名,刑部方侍郎、戶部那個主事、工部員外郎、湖南路提刑副使,讓蔣平就近核查。」
「若有實據,一併列在摺子末尾,報給聖上。」
公孫策應了,收拾了筆墨轉身出去。
包拯走到窗邊,院子裡的桂花開了滿樹,金黃色的花蕊密密匝匝綴在枝頭,香氣濃得幾乎有了形狀。
他推開窗子讓風灌進來,站了一會兒。
陳道元去年這個時候,大概也站在郴州府衙的哪個窗前看過桂花。
他查了大半年,把王逵的糧道摸清楚了,把孫福策反了,把那份畫押清單攥在了手裡,最後死在了書案前。
如果他活著,他遞上去的那份證據加上他自己的證詞,會比包拯現在手裡的這些東西更完整。
但他死了,那些沒來得及寫完的公文和沒來得及遞出去的帳冊,在書房的暗格里等了好幾個月,終於等到了開封府來的人把它們翻出來。
包拯把窗子合上,轉身回了案前。
公孫策的記錄還在桌上鋪著,墨跡已經幹了。
他拿起那張供詞又看了一遍,折好,收進了鐵皮匣子裡,跟其他證據放在一起。
鐵皮匣子合上時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鎖扣落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