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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瑞和蔣平押著王逵回到鎮上時,天已經黑透了。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幾家店鋪都關了門,只有一個賣餛飩的老漢還挑著擔子在街口擺攤。
蔣平餓了一天一夜,看見餛飩攤子腿都軟了,先讓白雲瑞把王逵拴在路邊的拴馬樁上,自己蹲在攤前一口氣吃了三大碗。
王逵被拴在樁子上,腳踝腫得跟饅頭一樣,臉上的泥還沒幹。
他安靜地坐在那兒,沒有喊冤也沒吵嚷,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隻傷腳,不知在想些什麼。
白雲瑞吃了碗餛飩,起身走到拴馬樁邊上:「王大人在山裡跑了一整天,總該餓了吧。」
「我去給你弄碗熱湯。」
王逵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嘴巴動了動。
「你替我向包大人轉句話,陳道元的案子,我有話說。」
「不是要翻供,是我有些東西在長沙沒有帶走,對得上包大人手裡的證據。」
「包大人若不嫌棄,讓人去拿。」
白雲瑞頓了頓,蹲下身:「什麼東西?」
「在哪兒?」
「轉運使司後衙正屋東牆,書架後面有個暗格。」
「裡頭有我跟永通銀號這幾年的全部往來文書。原本我是要燒的,沒來得及。」
王逵說完又低下了頭,像是那些話說出來就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白雲瑞站起身,跟蔣平對視了一眼。
蔣平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我連夜回長沙。」
「你押著他慢慢走,到了郴州跟展昭匯合。暗格里的東西我取了之後直接送過去。」
蔣平說完就鑽進了夜色里。
他那兩條短腿在鎮外官道上搗騰的飛快,轉眼間就沒了蹤影。
白雲瑞把王逵從樁子上解下來,找了一戶人家借了一間空房,把王逵安置在炕上,自己在門口坐了一夜。
天亮時王逵的腳踝腫得更厲害了,但始終沒吭一聲,只是靠在炕頭閉著眼,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第二天白雲瑞雇了一輛騾車,把王逵扶上去,帶著那三個護衛往郴州方向走。
路不算遠,但王逵的腳傷走得慢,走走停停花了將近三天。
到了郴州時展昭已經等在府衙門口了,身後跟著趙亮和幾個衙役。
展昭看了一眼騾車上那個灰頭土臉的人,確認了是王逵本人之後,點了點頭,讓衙役把王逵扶進了知府後衙的一間空房裡關押,派了兩個人在門口守著。
「蔣四叔來過沒有?」白雲瑞問南俠。
「嗯!」
「昨晚上到的。」
「他說暗格里的東西拿到了,比預料的多,除了王逵自己說的那些,還有幾封跟朝中其他官員往來的信件。」
「他連夜抄了一份,原件封好了,說等包大人到了再打開。」
「蔣平現在,在長沙等包大人過去。」
白雲瑞鬆了口氣,在廊下坐了下來。
金絲龍鱗閃電劈在腰側晃了一下,他伸手按住刀柄,合上眼歇了一會兒。
這幾天的奔波讓他臉上蒙了一層灰,但神情卻是鬆弛的。
三天後包拯到了郴州。
他從汴京一路南下,只帶了徐良和公孫策,其餘人留在開封府看家。
歐陽春送他出城時把方便連環鏟往肩上一扛,聲如洪鐘。
「包大人,貧僧替您守著開封府。」
「您放心去。」
包拯進了郴州府衙後宅,王逵被安置在後院西廂。
包拯推門進去時王逵正坐在床上,腳踝上的腫已經消了不少,臉色也恢復了幾分。
他看見包拯進來,微微怔了一下,隨即站起身來,單腳站著行了個禮。
「包大人。」
包拯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他一眼:「王大人的腳傷好些了?」
「好多了。」
王逵坐回去,伸手摸了摸腳踝。
「包大人坐下之前先看看我拿出來的東西吧。」
「蔣平從長沙取的暗格文書,包大人應該已經過目了。」
「那些東西加上大人您手裡的密函和帳冊,我的罪證已經齊全了。」
「我想跟包大人說兩件事,說完之後您想問什麼,我知無不答。」
包拯沒有接話,只點了下頭。
王逵沉默了一下,這才開口。
「第一件,永通銀號的劉掌柜是我的遠房表弟。」
「他從我手底下過銀子,每一筆都有記帳,蔣平拿到的文書里有他寫的明細。」
「他要判什麼罪我不替他求情,但有一條,他做這事是被我逼的。」
「我手裡捏著,他家老母和妻小的性命。」
「大人審他的時候,把這層說清楚,他這些年替我做帳,心裡從來不安生。」
「第二件呢?」
王逵低下了頭。
他盯著自己那隻傷腳看了好一會兒,才又接著說。
「陳道元到郴州上任之前,我沒把他當回事。」
「一個天章閣侍制出身的文官,清高是清高,但沒做過地方官,能查出什麼來?」
「他頭一道摺子遞上去的時候我只是讓人寫了封回信按規矩駁了,第二道摺子我還是沒在意。」
「第三道摺子遞上來的時候,他才到任不到九個月,我已經覺得不對勁了。」
他抬起眼來看包拯:「他查出衡州的糧道差額,又查到長沙的永通銀號,再到轉運使司後衙的存檔。」
「他用了不到一年,這條線從頭到尾摸得清清楚楚。」
「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他死前半個月。」
「他到長沙來查帳,路過轉運使司門口時跟我打了個照面。」
「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但我從他的眼神里看得出來,他手裡有東西了。」
包拯靜靜地聽著。
王逵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當天晚上就給暗影教遞了信。」
「厲無傷接了單,說三天之內辦妥。」
「我猶豫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了想把信追回來,已經來不及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沒有再說下去。
屋裡沉默了很久。
包拯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院子曬著午後太陽,牆角的桂花開了,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進來。
「王大人。」
包拯沒有回頭:「你說完這些,是想讓我在聖上面前替你求情?」
王逵苦笑了一聲:「包大人。」
「我這些年做的事情夠判什麼罪我心裡有數。」
「求情不求情的,我說了不算,您說了也不算,聖上說了才算。」
「我只是想把這些話說完。」
「說完就踏實了。」
包拯轉回身來看了他一眼。
「蔣平從長沙暗格里拿到的東西里,有幾封你跟朝中官員往來的信。」
王逵沉默了很久:「大人容我今晚想一想。」
包拯點了下頭,轉身出了門。
門合上時他聽見王逵在屋裡長長地嘆了一聲,像一口氣憋了很久終於吐出來了。
包拯走在廊下時,公孫策從對面走過來,手裡拿著蔣平從長沙抄錄的文書底稿。
「大人。」
公孫策低聲說道:「暗格里除了王逵與永通銀號的往來之外,還有三封信是寫給刑部侍郎的。」
「內容涉及一些人事調動和錢糧帳目的調閱阻截。」
「學生看了一下,陳道元那三道彈劾摺子被駁回,背後恐怕不止王逵一個人在使勁。」
包拯接過文書翻了翻,沒有立即說話。
他站在院子裡想了片刻:「把這些信單獨收好,上面提到的官員,先列個名單。」
「等王逵開口之後對照著看。」
「若對得上,一併呈報。」
公孫策應了。
徐良從府衙前院走過來,金絲大環刀背在背上,白眉底下帶著笑:「大人。」
「王逵那幾口裝金銀的箱籠也找到了。」
「他藏在鎮子民宅里的,一共三口,蔣四叔已經封了。」
「銀錠上頭的戳記雖然磨掉了,但成色跟衡州那邊調糧折銀的成色完全一樣。」
「加上這筆銀子,鐵證又多了一條。」
包拯點了點頭,往府衙前堂走去。
桂花香一陣一陣的,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房書安蹲在牆根底下磨他那把小片刀的聲音,嘶啦嘶啦的,在午後的陽光里聽起來格外暖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