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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拯離開長沙時,蔣平沒有走。
他帶著兩個鏢局的夥計,留在長沙城外一處不起眼得客棧里,
每日換一身行頭去轉運使司衙門對面蹲著。
頭幾日風平浪靜,王逵照常上堂下堂,馬車走的路線一成不變。
衙門裡也看不出什麼異常,書吏進進出出,跟尋常日子沒兩樣。
到了第六天,蔣平發現轉運使司後門忽然多了兩個人把守。
那兩個人都穿著衙門差役的衣裳,但站姿不對,差役站門習慣叉腰或抱臂,那兩個人卻是垂手並足,眼珠子左右掃著街面,一看就是江湖上出來的。
蔣四爺在茶攤上剝著花生,嘴裡沒停。
眼角的餘光,把這些細節全收了進去。
「不對。」
蔣平心裡一沉,王逵身邊的人突然換了路數,說明他聽到了什麼風聲。
包拯的回京復命雖然沒張揚,但暗影教那麼大一個組織被端了,消息不可能封鎖得密不透風。
王逵在長沙經營多年,人脈廣布,遲早會察覺。
果不其然,當天傍晚。
轉運使司衙門後門溜出來一匹快馬。
馬上的人裹著灰斗篷出了北門,一路向北狂奔。
蔣平沒有追那匹馬,那只是報信的,追上了也沒用。
他要盯的是衙門裡的人。
當天夜裡,蔣平讓鏢局的夥計分頭去守城門。
他自己翻進了轉運使司後衙的院子,在屋脊上趴了大半夜。
王逵住的那間正屋從入夜後就一直亮著燈,隔著窗紙能看見一個人影在屋裡來回走動,時不時停下來翻翻什麼東西,又繼續走。
到了後半夜,燈滅了,人影卻還在動。
是摸黑收拾東西。
蔣平從屋脊上翻下來,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衙門,連夜把守在城門口的兩個夥計叫醒,又讓第三個人拿了他的腰牌快馬去郴州。
這兩天,包拯派白雲瑞和南俠回郴州幫忙,蔣四爺算了算日子,差不多該到了。
如果到的話,最快兩天能趕到長沙。
……
天亮時分,王逵的馬車出了轉運使司的正門。
車前四匹快馬,車後跟了六個騎馬的護衛,其中兩個正是昨天在後門把守的那對江湖人。
馬車沒有朝衙門的方向走,而是直接拐上了出城的南街。
蔣平在街口看見那馬車的時候,馬車已經過了半條街了,他來不及叫人,拔腿就追。
蔣平的功夫在水裡是一絕,在岸上也不差。
他借著街邊的鋪子招牌和屋檐翻越,一路跟著馬車跑到南門口。
守城的鏢局夥計看見馬車過來時,已經認出了蔣平事先交代的標記。
車轅上掛的那串銅鈴,伸手就要攔。
但馬車沒有停,那六騎護衛同時拔刀,馬鞭抽得啪啪響,朝著城門口直衝過來。
守城門的幾個兵丁來不及反應就被衝散了,馬車帶著一陣煙塵衝出了南門。
蔣平追到城門口時,只看見馬車的尾巴拐上了官道。
他喘了口氣,回頭對著追過來的鏢局夥計喊了一聲。
「放信鴿!通知郴州方向!」
然後拔腿繼續追了下去。
王逵跑得很急。
出城之後官道上行人不多,他讓車夫把鞭子甩得飛快,四匹快馬拉著車廂在土路上顛簸得幾乎要散架。
馬鞭甩得山響,車軲轆恨不得飛起來。
六騎護衛分成了前後兩撥,前頭三騎開路,後頭三騎墊後,把馬車護在中間。
蔣平在路邊的莊稼地里矮身疾奔,跑了四五里地後被馬車甩開了一段。
他停下來看了一眼方向,南面,這是往衡州、郴州方向去的。
蔣四爺蹲在田埂上喘了口氣,仰頭看了看天空。
信鴿已經放了,白雲瑞和展昭從郴州北上的話,兩條路交叉,未必能堵住。
他摸了摸腰間的分水峨眉刺,又站了起來。不能停,一停這馬車就徹底沒影了。
王逵的馬車跑到傍晚時分在一處鎮子外停了。
車夫累得直喘粗氣,四匹馬口吐白沫,實在跑不動了。
王逵從車裡探出頭來,白淨的圓臉上全是汗,一雙平常見人三分笑的眼睛此刻又硬又冷。
他看了一眼天色,對護衛長說道。
「今晚住鎮上。」
「換馬,明天一早繼續走。」
護衛長是個三十多歲的精瘦漢子,是王逵花重金從江湖上雇來的,並非暗影教的人。
他看了看鎮子的方向:「王大人。」
「這鎮子太小,住進去萬一有人認得您?」
「換便服。」
王逵打斷他:「我這張臉在長沙認得的人多,出了長沙沒人認識。」
「把車上的箱籠卸下來,車不要了,明天換騾馬走小路。」
護衛長沒再多話,帶人把馬車上的幾個箱籠搬下來,雇了鎮上的一輛閒散騾車,連夜把東西運進了鎮子深處的一處民宅里。
那民宅是王逵早年置下的產業,藏在一條僻巷深處,門上沒掛匾,牆頭上爬滿了藤蔓,從外面看就是個尋常老戶人家的院子。
蔣平跟到鎮口時天已經全黑了。
他沒有貿然進鎮,在鎮外的一棵大樹上蹲了半個時辰,看到了騾車卸貨的方向。
他記住了那條巷子的位置,然後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王逵換了布衣,扮成收山貨的商人模樣出了鎮子。
身邊只帶了三個護衛,其他三人留在民宅里看管箱籠。
他專挑小路走,沿著丘陵間的土道往西南方向繞,一路走一路不停地變換方向。
蔣平在後面遠遠跟著,保持著一里地的距離,不靠太近也不跟丟。
他跟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午後跟到了一處三岔路口,發現王逵停住了。
那三個護衛也在路口勒馬,四人聚在一起像是商量什麼。
蔣平伏在路邊的土坡後面聽見了幾句。
「前面有人攔路,繞不過去,進山吧。」
蔣平心裡一動,探頭往岔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遠處官道上揚著一片煙塵,一隊快馬正從東南方向疾馳而來。
為首那匹馬上的人一身白衣,腰間閃著一道金光,正是白雲瑞。
他身後跟著七八騎,是郴州那邊調來的衙役。
王逵也看見了那隊人馬。
他毫不猶豫地調轉馬頭,一鞭抽在馬屁股上,帶著三個護衛衝進了西面那條進山的小路。
那條路窄得只能容一騎通過,兩邊全是密林和灌木,馬蹄一踏進去就被枝葉淹沒了。
白雲瑞趕到三岔路口時,只看見了山坡上晃過的馬尾巴。
他勒住馬跳下來看了地面上的蹄印,轉身對身後的衙役說。
「這老東西,進山了。」
「分兩路,一路從左邊山樑上繞,一路跟我從正面追。」
「別放箭,要活的。」
蔣平從土坡後面鑽出來,身上的土都沒拍,往西面那條山路一指。
「從這兒追。」
「他在前面跑了不到一刻鐘,山路不好走,跑不遠。」
白雲瑞看了蔣平一眼:「四叔,你追了他多久?」
「孩子,我是從長沙一路跟過來的。」
「一天一夜沒合眼。」
蔣四爺抹了把臉上的汗,把那對分水峨眉刺拔了出來。
「別廢話了,再耽擱他翻過山樑進了湘西地界就不好找了。」
「追!」
「說啥都不能讓那老東西跑了。」
「他可是朝廷的要犯。」
白雲瑞一揮手,帶著人縱馬衝進了山路。
山路果然窄,兩邊的枝葉打在臉上身上生疼,馬蹄在碎石上打滑,跑不了太快。
但前面王逵的馬更慢,他那匹是從鎮上臨時買的腳力,跑了半天已經開始喘了。
追到天色將暗時,前方傳來一聲馬嘶。
緊接著是人聲喝罵和馬蹄踩滑的響動。
白雲瑞勒馬停住,聽見前方百步處有人摔倒的聲音。
他翻身下馬徒步摸過去,撥開一叢荊棘,看見王逵的護衛正從地上扶起一匹摔倒了的馬。
王逵本人站在旁邊,白淨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慌張的神色,他騎的那匹馬瘸了一條腿。
「王大人。」
「別來無恙,你這是唱的哪出……」
白雲瑞從荊棘叢後面走出來,金絲龍鱗閃電劈已經出了鞘,刀身在暮色里泛著清冷的光。
「別跑了……您的腿跑不過我的刀。」
王逵看了他一眼,猛地一推身邊的護衛,轉身就往旁邊的林子裡鑽。
那護衛被推得踉蹌了兩步擋在白雲瑞面前,伸手要拔刀。
白雲瑞刀背一轉拍在那護衛的肩胛骨上,那人半邊身子一麻倒了下去。
另外兩個護衛也從旁邊撲上來,白雲瑞側身避過第一人的刀,一腳踹在第二人的膝蓋窩裡,兩人幾乎同時倒地。
前後不到三息,三個護衛全趴了。
王逵已經鑽進了林子。
白雲瑞追進去時林子裡黑漆漆的看不清人影,只聽見前面有踩斷枯枝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他循聲追了百十步,聽到前方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人的痛呼。
白雲瑞追到聲音來源處時,看見蔣平正蹲在地上,分水峨眉刺架在王逵的脖子上。
王逵趴在地上,臉朝下,後背被蔣平一隻膝蓋壓著,白淨的臉上,蹭得都是泥。
嘴裡還在嘶嘶地吸冷氣,他跑的時候一腳踩空摔了一跤,把腳脖子崴了。
「跑得挺快。」
蔣平收了峨眉刺,伸手把王逵從地上提起來。
「不過你跑得快,我躥得更快。」
「這林子裡樹木多,我矮,鑽起來比你方便多了。」
蔣四爺嘿嘿一笑。
王逵被蔣平提著衣領站起來,腳踝一落地就疼得直齜牙。
他喘著粗氣看著面前這個矮個子黑衣漢子,又看了看從後面趕來的白雲瑞,終於不再掙扎了。
他低下頭,灰頭土臉地站了一會兒,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自嘲還是認命。
白雲瑞上前把王逵的兩隻手腕捆了,又看了看他崴了的腳踝。
「四叔,下山找個大夫給他看看。」
「聖上要審活的。」
蔣平把峨眉刺插回腰間,拍了拍手上的泥,咧嘴笑了一下。
「放心,摔不壞他。」
「他這隻腳腫三天就能走,夠咱們押回京城的了。」
兩人押著王逵出了林子。
路口處那三個護衛已經被白雲瑞帶來的衙役捆了,正在路邊蹲著。
王逵被扶上一匹馱貨的騾子,腳踝腫得老高,坐在騾背上歪歪扭扭,再也沒有轉運使的氣派了。
白雲瑞牽了騾子走在前面,蔣平跟在後面,兩人都沒有再多說話。
夜風從山間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濕氣。
蔣平走了一會兒打了個哈欠,眼淚都出來了,他一天一夜沒合眼,到了這會兒才算真正卸下一口氣來。
「走,回鎮上吃點東西。」
蔣四爺抹了把臉:「然後寫信給開封府,告訴大人,王逵抓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