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蘿長出了新葉子。陸沉是在一個早上發現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窗台上，新葉子嫩綠色的，比老葉子淺了好幾度，薄薄的，對著光能看清葉脈。他給綠蘿澆了水，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搬進來一個多月了，這盆綠蘿是他屋裡唯一活著的東西。
方遠打來電話，說方小雪的雜貨鋪下周六開業。陸沉說好，我去。方遠說你把具體地址記一下，然後報了一串地名，在縣城的主街上，旁邊是郵局，對面是賣五金雜貨的。陸沉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下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天。天藍了，不是冬天的灰白色，是那種淡淡的、透亮的藍，像被水洗過。樓下的那棵槐樹冒出了嫩芽，很小，遠看幾乎看不到，走近了才能看清那些毛茸茸的、黃綠色的小點。
他投了十幾份簡歷，接到了三個面試。第一家是保險公司，讓他做理賠調查。面試的人看了他的簡歷，說你是前刑警，這個背景很合適。陸沉問了一句薪資，對方說了個數字，他想了想，說回去等通知。第二家是私人調查所，在居民樓里租的兩室一廳，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桌上堆滿了卷宗，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老闆說你這履歷不錯，我們這行就是跟人、拍照、取證，你以前肯定幹過類似的事。陸沉說我想想。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老闆在身後說，工資可以再談。第三家是物流公司，招安全主管，負責車隊的安全管理和事故處理。面試的人是個人事小姑娘，問了幾個常規問題——為什麼離職、期望薪資、什麼時候能到崗。陸沉說下周一。小姑娘說那你周一來報到。
他去上班了。
物流公司在南六環外面，一大片空地停滿了廂式貨車，車身上印著公司標誌，藍色的，像一隻展翅的鳥。辦公室是活動板房，鐵皮的，夏天熱冬天冷。陸沉分到一張摺疊桌，一把摺疊椅，一台電腦，電腦是舊的，開機要三分鐘。他的工作內容主要是看監控、寫報告、偶爾去事故現場處理理賠。同事不多，七八個人，都是男的，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飯。食堂的菜不好吃，但量大管飽。陸沉每次吃兩碗米飯，菜不管什麼味道都吃乾淨。坐他對面的是個小伙子，姓劉，大家都叫他小劉。小劉問他以前做什麼的，他說坐辦公室的。小劉沒再問了。
方遠來物流公司看過他一次，開著他那輛舊車，停在停車場裡，下車的時候被風吹得縮著脖子。
「你就在這兒上班？」方遠看了看活動板房，又看了看滿院的貨車。
「嗯。」
「習慣嗎？」
「習慣。」
方遠沒再問了。兩個人站在停車場邊上，看著那些貨車進進出出。一輛藍色的廂式貨車開過來，在陸沉面前停下來，司機搖下車窗，喊了一聲「陸哥」，遞給他一張單子。陸沉接過來，簽了字，遞迴去。司機走了。方遠看著這一幕，沒說什麼。
「方小雪的店怎麼樣了？」陸沉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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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修好了，貨也上了。她一個人在忙，我去幫了兩天，幫不上什麼忙，她嫌我礙事。」方遠笑了笑，那笑容不太自然，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回去了，「她讓我下周再去。下周六開業，你可別忘了。她說讓你一定來。」
「不會忘。火車票買了嗎？」
「還沒。打算坐大巴。」
「我跟你一起坐火車。」
方遠點了點頭。兩個人站了一會兒，陸沉說進去上班了，方遠說好，你忙。方遠走了，陸沉回到辦公室，坐到摺疊椅上，打開電腦。屏幕亮了，桌面是一張藍天白雲的默認壁紙，他把今天的事故報告打開，繼續寫。寫到一半，手機震了。方小雪發來的消息：「店面照片，你看看。」下面跟著三張圖片。第一張是門頭，紅色的招牌，白字寫著「小雪雜貨鋪」。第二張是店內，貨架擺得整整齊齊，零食、飲料、日用品，分類很清楚。第三張是她站在櫃檯後面的自拍，穿著紅色的棉襖，笑得很自然，門牙比以前白了。
陸沉回了三個字：「挺好的。」方小雪秒回了個笑臉。
周六早上，陸沉和方遠在北京站碰了頭。方遠拎著一個行李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陸沉什麼都沒帶，就背了一個雙肩包，包里只有一把牙刷和那盆綠蘿——他想了很久，覺得帶別的都不合適，帶綠蘿給方小雪的新店添點綠意挺好。火車開了兩個多小時，方遠在車上睡了一覺，陸沉沒睡，看著窗外的景色從樓房變成農田，從灰色變成黃褐色。田裡的麥苗已經返青了，綠油油的，一大片一大片，被風吹得像波浪一樣起伏。
下了火車，又坐了半小時的公交車，才到縣城。主街不長，從頭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鐘。郵局在街中間，對面是五金店，五金店隔壁就是「小雪雜貨鋪」。紅色的招牌在灰撲撲的街面上很顯眼，像冬天裡的一團火。方小雪站在門口，穿著那件紅色的棉襖，頭髮扎著，臉上帶著笑。她的身後站著幾個街坊鄰居，有大媽有大爺，都在幫忙擺貨、擦玻璃、往門口貼開業大吉的紅紙。她看到陸沉和方遠走過來，朝他們揮了揮手，動作很大，像在趕一隻看不見的蒼蠅。
「來了？」方小雪笑盈盈地問。
「來了。」陸沉說。他把雙肩包打開，把那盆綠蘿拿出來，遞給她。「送你。開業禮物。」
方小雪接過綠蘿，低頭看了看，葉子綠油油的，在陽光下泛著光。「你還帶這個？」她笑著把綠蘿放在櫃檯上，調整了一下角度，讓葉子朝著門口的方向。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葉子上，綠得發亮。
方遠從行李袋裡掏出一個東西，用紅紙包著，方方正正的，像是一幅畫或者一面鏡子。「我也不知道送什麼好。你拆開看看。」方小雪拆開紅紙，是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張黑白照片——秦婉年輕時候的照片。方遠的眼眶有點紅，但他忍住了。
方小雪看著照片裡的母親，看了很久，把相框掛在櫃檯後面的牆上。掛好之後退後兩步看了看，左右比劃了一下，往左挪了兩寸，又往右挪了一寸，終於滿意了。
「好看。」方小雪說。她聲音不大，但很穩。
中午在店裡吃的飯。方遠從隔壁餐館叫了幾個菜，紅燒肉、清炒時蔬、西紅柿炒蛋，還有一條魚，魚是整條的，盤子裡擺了個造型，尾巴翹著。幾個人圍著櫃檯吃，站著吃，沒有桌子。方小雪給大家發了筷子，每個人手裡端著一個碗，夾菜的時候夠著身子去夠。方小雪吃得不多，一直在招呼別人，一會兒給人倒飲料，一會兒給人遞紙巾。有人進來買東西，她放下碗去招呼，賣完了再回來接著吃。陸沉吃了兩碗米飯，把碗裡的每一粒米都吃乾淨了。
下午，陸沉和方遠幫她把貨架整理了一遍。陸沉負責擦貨架，方遠負責擺貨。方小雪站在櫃檯後面收錢，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一直帶著笑。夕陽照在紅色的招牌上，把整條街都染成了橘色。
陸沉站在門口，看著街對面五金店的老頭在收攤，把門口的鐵鍬掃帚一樣一樣往裡搬。老頭看到陸沉，朝他點了點頭，陸沉也點了點頭。
方遠從店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你今晚住哪？」
「住旅館。縣城有。」
「方小雪說讓你住她那兒。她那兒有空的房間。」
陸沉想了想，搖了搖頭。「住旅館方便。」
方遠沒再勸。方小雪從店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陸沉，晚上一起吃飯。我請客。」
陸沉回過頭，看著她的笑臉。夕陽在她臉上鍍了一層金色，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像是從裡面發出來的光。他也笑了，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