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日常

  開業後的第三天，陸沉回了北京。方遠沒走，留在縣城幫方小雪理貨。方小雪說他礙手礙腳，但也沒趕他走。陸沉一個人坐火車回去，車窗外的麥田綠得發亮，陽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疼。他靠在座椅上，旁邊坐著一個抱小孩的女人，小孩一直在哭，女人哄了很久才哄好。車廂里有人在吃泡麵，味道混著車廂里的暖氣，悶悶的，讓人犯困。他閉上眼睛，沒睡著，腦子裡想的全是工作——明天的報告要交，有三輛車的保險快到期了，還有一起剮蹭事故還沒處理完。想著想著，火車就到站了。

  出了北京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行人匆匆，有人拖著行李箱，有人牽著孩子，有人站在出站口等人，手裡舉著一個紙牌子，上面寫著人名。陸沉從人群中穿過，下地鐵，換乘，出站，走路。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快九點了。他開了燈，換了鞋，燒了水，泡了一碗麵。面泡好的時候，他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看到方小雪發來的消息：「今天的營業額比昨天多了兩百塊。」後面跟著一個笑臉。陸沉回了：「不錯。」方小雪又發了一條：「方遠今天幫我搬貨把腰閃了，正在炕上躺著哼哼呢。」陸沉笑了一下，回：「讓他少搬點，年紀不小了。」方小雪發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方遠沒動靜，可能是真的躺著了。

  第二天早上，陸沉到了公司，打開電腦，繼續寫那份事故報告。報告寫了一個多小時，列印出來，放在主管的桌上。主管姓王，四十多歲，禿頂，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像在念課文。王主管看了報告，說可以，以後都按這個格式寫。陸沉說好。午飯時間，小劉端著飯盒坐到他對面。「陸哥，周末有啥安排？」

  「沒安排。」

  「那跟我們打牌去？三缺一。」

  陸沉想了想，說好。他已經很久沒打過牌了，上次打牌還是好幾年前在支隊，過年值班的時候，幾個人在辦公室鬥地主。那段日子已經不在了，人也不怎麼聯繫了，但他偶爾還會想起。

  周末到了，他去小劉說的那個棋牌室打了半天牌，輸了八十塊錢。小劉贏了錢，說要請吃飯，陸沉沒推辭，跟著去了。吃的涮羊肉，銅鍋炭火，羊肉片很薄，在鍋里涮兩下就熟了，蘸著麻醬吃，燙嘴。小劉問他以前做什麼工作，他說做行政。小劉說你這打牌風格挺穩，不像新手。陸沉說以前打過。小劉問在哪打的。陸沉說辦公室。小劉沒再問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上班，下班，吃飯，睡覺。綠蘿又長出了新葉子，原來的盆裝不下了，陸沉換了個大盆，又分了一株出來，種在另一個盆里，放在臥室窗台上。兩盆綠蘿，一盆在客廳，一盆在臥室，都是綠的，長得挺好。方遠從縣城打來電話，說他的腰好了，方小雪不讓他再搬重東西了。陸沉說你不搬就沒人搬了。方遠說方小雪雇了個小伙子幫忙，一個月一千五。陸沉說那挺划算。方遠說那小子看起來不怎麼機靈。

  「方小雪呢？」陸沉問。

  「在店裡。忙著呢。她說下個月想進點水果，我問她在哪進貨，她說她已經聯繫好了，不用我操心。」方遠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不是驕傲，不是失落，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東西，像是一覺醒來發現孩子已經自己能走路了。

  「她本來就不用你操心。」陸沉說。

  方遠沉默了一下。「也是。」

  掛了電話，陸沉站在窗邊。天黑了，路燈亮了，馬路上的車一輛接一輛，尾燈連成了一條紅線。他想起方小雪站在店門口的樣子，穿著紅棉襖，笑得很自然。她臉上的那種表情，他在火車上沒見過，在法院沒見過，在看守所也沒見過。那是一個人終於從泥潭裡爬出來、腳踩在硬地上的表情。他把窗簾拉上，去洗澡，然後躺到床上。手機亮了，方小雪發來一條消息：「綠蘿還活著嗎？」

  陸沉拍了一張照片發過去。照片裡兩盆綠蘿都好好的，葉子綠油油的，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澤。方小雪回了三個字：「養得不錯。」然後跟了一句：「比你強。」

  陸沉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關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