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56章 來信

第56章 來信

2026-10-05 01:16:55 作者: 南梔之夏

  陸沉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快遞,是郵政平信,綠色的郵遞員塞進樓道信箱裡的。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這種信了。牛皮紙信封,左上角貼著一張郵票,郵票上印著一隻鳥。郵戳模糊了,看不清從哪裡寄來的,但地址寫得很清楚,是他的小區、樓號、單元號,一個字都不差。信封上沒寫寄件人姓名,只寫了「內詳」。

  下班回來,他在樓道里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愣了一下。他把信從信箱裡抽出來,翻過來看了看,封口粘得很緊。上樓,開門,換鞋,把信放在茶几上,去廚房燒了一壺水。水燒開的時候,他泡了一杯茶,端著茶杯坐到沙發上,拿起那封信,撕開封口。

  裡面是一張紙,折了兩折。紙很薄,是那種最便宜的稿紙,格子的,藍色的。展開,字跡很擠,筆畫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寫錯了劃掉重寫,像是寫這封信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

  「陸沉:你好。我是沈洋。我在這裡一切都好,請不要擔心。我每天都在勞動,看書,學習。監獄裡可以借書,我借了很多,什麼書都看,法律、歷史、小說。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會想起外面的事。想起磚廠的火,想起山裡的雪,想起你。你來看我的時候,你是唯一一個蹲下來跟我說話的人。謝謝。我媽的戒指,我一直帶在身上,管教會沒收,我就藏在衣服縫裡。每天摸一下,心裡踏實。方小雪那裡,我欠她一句當面道歉。這輩子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如果有人去看她,替我說聲對不起。不說了。你保重。沈洋。x月x日。」

  陸沉看完信,把紙疊好,放回信封。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

  窗外天還沒全黑,路燈剛亮。馬路上的車開始多起來了,下班高峰期,喇叭聲一陣一陣的。他看著窗外的車流,坐了很久。

  手機震了。方遠打來的。

  「陸沉,方小雪說她想註冊個商標,把『小雪雜貨鋪』做成品牌。你覺得靠譜嗎?」

  陸沉想了想。「靠譜。商標又不貴。」

  「我也是這麼說的。她說讓我幫她找人設計個LOGO,我這認識的人不多,你那邊有嗎?」

  「我問問。」

  掛了電話,陸沉翻了一下通訊錄。以前在支隊的時候認識一個做設計的,姓李,挺年輕的一個姑娘,給公安局做過宣傳海報。他撥過去,對方接了,有點意外。他說了商標的事,李姑娘說可以,報了個價錢。陸沉說行,我把你微信推給朋友,你們自己聊。

  掛了電話,他給方遠推了李姑娘的微信。方遠秒回了一個「謝了」。

  他把手機放到茶几上,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沈洋說他把戒指藏在衣服縫裡。那枚戒指,陳秀蘭的,秦婉的,方小雪給他的,他又給了沈洋。戒指上的蓮花圖案硌過他的掌心,硌過方小雪的掌心,現在正硌著沈洋的掌心。隔著監獄的牆,隔著幾百公里,隔著鐵欄杆和鐵絲網,那枚戒指還在一跳一跳地活著。

  他把信裝回信封,放進抽屜里。抽屜里還有幾樣東西——父親的死亡證明,法院的判決書複印件,一張他小時候和父母的合影。他把信封放在這些東西旁邊,關上了抽屜。

  第二天上班,他把沈洋信里的事暫時放到了腦後。工作還是要做。物流公司的監控屏幕一排一排的,幾十個畫面同時跳,每一輛車的動向都看得到。他盯了半小時,眼皮開始發沉,站起來去接了一杯水。水是溫的,喝了兩口,回到座位上繼續看。

  午飯的時候,小劉端著一碗麵條坐過來,碗裡臥著一個煎蛋,蛋黃還在流湯。小劉一邊吸溜麵條一邊說:「陸哥,周末還去打牌不?」

  「去。」

  「上次你輸了八十,這次爭取贏回來。」

  陸沉笑了笑。「爭取。」

  

  面吃到一半,手機震了。方小雪發來的消息,是一張照片。貨架上多了一個新東西——那盆綠蘿,擺在收銀台旁邊,長得很精神,葉子朝著門口的方向伸展開來,像是在迎客。她配了一行字:「你送的綠蘿,長得可好了。」

  陸沉看著那張照片,放大看了看。綠蘿的葉子上有水珠,剛澆過水不久。他把照片存了下來,繼續吃麵。麵條已經坨了,糊在一起,他也沒挑,幾口吃完了。

  下午繼續看監控。一輛貨車在卸貨區停了太久,他打電話過去問,司機說升降板壞了,正在修。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繼續看。監控畫面里,司機蹲在車尾修升降板,旁邊站著一個人,遞工具。陽光照在貨車上,車身的藍色在太陽下顯得很亮。他突然想起K703次列車的藍色車廂。那種藍不一樣,舊舊的,被雪打濕之後發暗,像褪了色的工作服。他搖了搖頭,把那個畫面甩出去。


  下班了。他走出辦公室,天已經黑了,停車場裡的車走了大半,空空蕩蕩的。路燈的光落在地上,白晃晃的。他走到公交站,等車。旁邊站著一個老太太,手裡拎著兩袋菜,一袋是芹菜,一袋是土豆。車來了,他幫老太太把菜拎上車。老太太說謝謝,他說沒事。

  回到出租屋,開了燈,換了鞋。綠蘿在窗台上好好的,葉子在燈光下泛著光。他給綠蘿澆了點水,水滲進土裡,發出細微的聲響。他去廚房下了碗面,面里放了一個雞蛋,幾片菜葉子。端著碗坐到沙發上,打開手機,看到方遠發來的一條消息:「商標的事,李姑娘已經在設計了。方小雪說謝謝你們。」

  陸沉回了一個「不用謝」。吃完面,洗了碗,洗了澡,躺到床上。手機屏幕亮了,方小雪發來一條消息:「沈洋是不是給你寫信了?」陸沉愣了一下,回:「你怎麼知道?」「他給我也寫了。一樣的信紙,一樣的字跡。他說他對不起我。我把信燒了。」陸沉看著這條消息,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三個字:「你還好嗎?」方小雪回了一個字:「好。」然後又發了一條:「活著就好。」

  陸沉沒有再回。他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關了燈。黑暗中,窗外有車駛過,車燈的光掃過天花板,又消失了。他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乾涸的河流。以前他住父親那套房子的時候,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縫。那套房子的客廳天花板、主臥的牆角、廚房的水管下面,每一道裂縫他都能閉著眼睛畫出來。但那套房子已經不屬於他了。被法院執行了,被光頭男人買走了,被女人拿來當直播間了。那些裂縫還在,只是看裂縫的人換了。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沈洋的信、方小雪燒掉的信、戒指藏在衣服縫裡、綠蘿在窗台上、貨車在監控里開來開去。這些東西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子,踩上去就疼,但又繞不開。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早上醒來,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落在枕頭旁邊。他拿起手機,看到方遠凌晨兩點發來的一條消息,很長:「我睡不著。方小雪說她不想找對象了。我說你還年輕,她說她這輩子夠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媽的事,沈洋的事,列車長的事,還有我的事。她這輩子前二十年全是這些破事。夠了。我理解她。就是心裡難受。」

  陸沉看著這條消息,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又刪了。最後只發了一句話:「你多陪陪她。」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