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摩天輪的路上,哥倫比亞被一隻發條小鳥攔住了。它擺在套圈攤最高的一層,黃銅翅膀每隔幾秒撲動一下,走起路來一搖一晃;哥倫比亞也在攤前看了很久,久到老闆主動遞來十隻塑料圈。
「我沒有說要玩。」
「看滿一分鐘贈送購買機會。」老闆說。
哥倫比亞轉頭問桑多涅:「我看了多久?」
「一分四十二秒。」
「那應該有兩次機會。超過的一次可以記在桑多涅名下,她剛才也看了很久。」
老闆顯然第一次遇見這樣計算的客人,最後多送了一個圈。
前十次全部落空。有兩個套中了旁邊的鑰匙扣,一個套在塑料鵝脖子上,還有一個飛過貨架,落到法潔歐的鏡頭前。
「閉著眼睛套圈的意義是什麼?」桑多涅問。
「聽落點。」哥倫比亞把最後一隻圈放在指尖,「但這裡每一件東西都會響。小鳥有發條,鑰匙扣有鈴鐺,塑料鵝裡面也裝了不知道為什麼存在的沙子。老闆的布置專門克制我。」
老闆忍著笑:「最後一次了。」
哥倫比亞把圈遞給桑多涅:「桑多涅幫我一下。」
「我不玩。」
「如果贏到小鳥,歸桑多涅。」
「為什麼歸我?」
「因為它也有發條,走路很認真。快要走歪的時候,還會自己停一下。」
「你到底覺得哪裡像?」
「很可愛。」哥倫比亞看向她,「兩個都是。」
桑多涅把圈拿了過來。
她用手指轉了轉塑料圈,等小鳥撲完一次翅膀,隨手向前一拋。老闆看得神色漸漸緊張,哥倫比亞則在旁邊認真提醒,小鳥剛才又往右晃了一點。
塑料圈飛出去,擦過小鳥翅尖,落在它的底座上。
「中了!」哥倫比亞比自己套中還高興。
老闆取下發條鳥,忽然覺得這隻標價並不高的獎品輸得很有壓力:「拿好。發條別擰太緊,會卡住。」
桑多涅接過來檢查兩遍,轉手塞給哥倫比亞:「你要的。」
「桑多涅贏的。」
「是你先看上的。」
「那共同保管。」哥倫比亞讓小鳥停在法潔歐外殼上。法潔歐向前滑,小鳥便撲著翅膀跟著前進,像臨時增加了一名過分吵鬧的乘客。
到摩天輪時,隊伍已經繞過半個廣場。
哥倫比亞抱著發條鳥去排隊,讓桑多涅和法潔歐先在旁邊休息。她站在人群里,每隔一會兒便給小鳥補半圈發條,又抬頭確認摩天輪走到哪裡。
法潔歐計算:「預計等待三十六分鐘。」
「別告訴她。」桑多涅說。
「為什麼?」
「她知道以後會把這三十六分鐘拆成七十二件事,每半分鐘問一次還剩多久,然後宣布等待本身也是約會項目。」
隊伍里的哥倫比亞恰好回頭,朝她們揮手。桑多涅停了半秒,也抬了一下手。
「老闆剛才回應了。」
「我知道。別說出來。」
「那我應該假裝沒看見?」
法潔歐胸前還掛著陪護牌,邊角貼著一枚哥倫比亞買的星星貼紙。桑多涅的目光在那顆星星上停了一下。
「不用。」她說,「今天看見就行。」
輪到她們時,法潔歐留在地面充電區。哥倫比亞把發條鳥交給它,反覆叮囑不要讓鳥從外殼上掉下來。
「如果它走到邊緣,本機會停止移動。」
「它也可以停在你頭頂看摩天輪。」
「本機沒有頭頂。」
「最高的地方就是。」
座艙門關閉以前,桑多涅把仍在爭論的哥倫比亞拉了進去。
摩天輪緩緩升高。中央廣場的音樂從腳下退遠,白天走過的過山車、鬼屋和旋轉木馬縮成一片發光的模型。再往外是臨海市的樓群,海面在月光下鋪著一條細長銀線。
哥倫比亞坐在她對面,方才一路沒有斷過的話音忽然停了;座艙外的遊樂園仍很熱鬧,那陣安靜反而比任何開場都更明顯。
「怎麼了?」桑多涅問。
「在想應該先說哪一句。我準備了很多,但座艙真的關上以後,它們忽然開始爭誰排在前面。」
「你也會缺開場?」
「因為準備過很多。」哥倫比亞看向窗外,「在大學宿舍想過,畢業那天也想過。後來每次給桑多涅發語音,都會覺得下一句可以說。但如果說完,桑多涅很久不回,我就不知道是沒聽,還是聽見以後不想回答。」
桑多涅的指尖在膝上收緊:「那些語音我聽了。」
哥倫比亞轉回來,先前準備好的那些句子似乎終於停止爭搶,只剩下她真正想確認的一件事。
「每一條。」桑多涅補充,「聊天軟體顯示沒有,是因為我關了已讀回執。」
「為什麼關?如果每一條都聽了,卻讓我以為沒有聽見,這不算普通的軟體設置。」
「你凌晨發四分鐘語音,還要求我給每一首歌寫反饋。我沒有那麼多時間。」
「可桑多涅每一條都聽了,還記得哪一段氣息不穩。這樣的話,已讀標記有沒有亮,已經不重要了。」
「重點不在這裡。」
「對我來說在。」哥倫比亞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安靜下來,「那我可以問了嗎?」
座艙正在接近最高處。雲從月亮前緩緩移開,海上的銀線一點點變亮。
「桑多涅,喜歡我嗎?」
桑多涅設想過很多種回答。她可以指出這個問題缺少範圍,可以批評哥倫比亞選在無法提前離開的座艙里,也可以用大學時代那些沒說清的事把時間拖到摩天輪下降。
可哥倫比亞只是坐在那裡等,沒有借發條的聲音替她作答。
「……不討厭。」桑多涅說。
哥倫比亞眼睛彎了一點:「我知道。」
「知道還問?」
「想聽桑多涅自己說。發條、咖啡、床單和每次接我下班,都能讓我猜到。可是猜到不等於桑多涅說過。」她向前坐了一點,膝蓋輕輕碰到桑多涅的膝蓋,「而且我準備說得很清楚,桑多涅只給我一句不討厭,不公平。」
「誰規定告白要字數相同?」
「沒有。所以桑多涅可以比我短,但不能讓我猜。」
她吸了一口氣。明明是最喜歡說話的人,這一次開口前卻停了很久。
「我喜歡桑多涅。大學時就喜歡。喜歡聽桑多涅一邊說我麻煩,一邊把門留著;喜歡桑多涅記得我唱錯的音,也記得我不愛吃什麼。和桑多涅住在一起以後,每天都比我原本準備的更好一點。」
哥倫比亞說到這裡便停住,拇指在座椅邊緣輕輕蹭了一下。她平日總能給一句話接出許多後文,這次卻只等著桑多涅回答。
「我想繼續住下去,繼續和桑多涅破案、吃蛋糕,為冰箱裡最後一塊甜點吵很久。以後如果我去更大的舞台,也想讓第一張票一直有同一個人來拿。」她看著桑多涅,「不是因為你能照顧我。是因為那個人是桑多涅。」
摩天輪越過最高點,開始緩慢下降。
桑多涅仍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見哥倫比亞放在座椅邊的手,手指微微蜷著,像平靜地說完以後才終於開始緊張。
她伸出手,勾住了哥倫比亞的小指。
哥倫比亞低頭。那截小指很輕,卻沒有鬆開。
「桑多涅。」
「……不是一點。」
「什麼?」
「不是只有一點喜歡。」桑多涅看著窗外,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卻都說清楚了,「夠了嗎?」
哥倫比亞先將小指勾得更緊,眼睛裡慢慢浮出一點水光,過了片刻才找到聲音。
「你哭什麼?」桑多涅立刻轉回來,「我又沒說壞話。」
「高興。」哥倫比亞用另一隻手擦了一下眼角,反而笑得更明顯,「桑多涅親口說了。我等到以後,才發現原來真的會哭。」
桑多涅抽出紙巾,替她擦掉另一邊。哥倫比亞很配合地把臉湊近,仍然只和她勾著小指,沒有趁機做別的動作。
「別動。越擦越亂。」
「是桑多涅的手在抖。」
「座艙在晃。」
「已經到下面了。」
「閉嘴。」
座艙門打開時,兩人的小指還勾在一起。
法潔歐等在出口,外殼上的發條鳥已經走完,歪倒在星星貼紙旁。它的鏡頭先看鳥,又看兩個人的手。
桑多涅搶在它開口前說:「什麼都不准說。」
「今天看見即可。」法潔歐回答。
哥倫比亞輕輕笑了一聲。桑多涅耳朵發熱,卻沒有鬆手。
她們在出口旁買了章魚小丸子和兩杯熱可可。哥倫比亞點加奶油的,桑多涅要原味。等餐時,哥倫比亞問了三次「剛才是不是已經在一起了」,每一次都換了不同說法。
「第一次是確認關係,第二次是確認桑多涅沒有因為下摩天輪反悔,第三次——」
「第三次是你故意的。」
「第三次是想再聽一次。」
「不說。」
哥倫比亞一點也不失望,低頭看著兩人勾住的小指:「那還可以繼續勾著。」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問:「現在可以牽整隻手嗎?」
桑多涅腳步慢了一點。
「……先這樣。」
「好。」
哥倫比亞沒有把問題變成第四次確認,只把那截小指勾緊一點。夜班地鐵人不多,她靠在桑多涅肩上,從摩天輪講到發條鳥,又開始計劃明天要把那張合照放在哪裡。
「不准公開。」
「放家裡。」
「也不准貼牆。」
「夾在冰箱那張便條背面?」
「那張紙也該撕了。」
「桑多涅已經保留這麼久。」
「忘了。」
「我每天都看見桑多涅把它貼正。」
桑多涅伸手捏她的臉。哥倫比亞笑著躲,卻始終沒有鬆開小指。
回到事務所已經很晚。法潔歐把發條鳥放在茶几上充當臨時擺件,提醒兩位夜間歸宅人員儘快洗漱。哥倫比亞抱著睡衣回客房,走到一半又折回來。
「晚安,桑多涅。」
「晚安。」
「今天說過的話,明天還算嗎?」
桑多涅看她一眼:「你再問第四次,就只算到今晚十二點。」
哥倫比亞立刻跑回客房。門關上前,她的聲音還從縫裡鑽出來:「現在十一點四十七,還有十三分鐘!」
「哥倫比亞!」
事務所終於安靜下來。
桑多涅洗完澡,躺了很久仍沒有睡意。摩天輪的燈、哥倫比亞說過的話和那截勾住她的小指一遍遍回來,根本不需要發條替她提醒。
快到一點時,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
臥室門開了一條縫。哥倫比亞抱著枕頭站在外面,烏黑長髮披在睡裙上,紫紅髮尾垂在臂彎,方才的玩笑全收了起來。
「我睡不著。」她說,「可以待到桑多涅睡著嗎?只躺旁邊,不唱歌,也不搶被子。」
桑多涅往床里側挪出一塊位置:「上來。別站在門口。」
哥倫比亞鑽進被子,起初真的規矩地躺在外側,中間還隔著一個枕頭。不到五分鐘,枕頭便被她嫌占地方,推到了床腳。
「桑多涅。」
「又怎麼了?」
「我還是很高興。」
「看得出來。」
「高興得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裡。」哥倫比亞輕輕動了動勾住她的那隻手,「另一隻亂放,桑多涅又會生氣。」
桑多涅轉過身,伸手把她抱進懷裡:「放這裡。睡覺。」
哥倫比亞終於安靜下來,手臂卻立刻找到了位置,輕輕環住桑多涅的腰。
她把手臂環到桑多涅腰後,臉埋進肩窩,像終於找到一個不需要繼續解釋的位置。過了一會兒,她悶在睡衣布料里說:「明天醒來還算。」
「算。」
「後天呢?」
「哥倫比亞。」
「好,不問了。」她笑了一下,聲音已經帶上困意,「晚安,桑多涅。」
「晚安。」
窗外的月光落在床沿。黃銅發條以平常的速度輕輕轉著,哥倫比亞的呼吸漸漸慢下來。
桑多涅替她拉好被子,沒有鬆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