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多涅推開客房門時，被子裡已經隆起一個安靜得過分的人形，外面露著一頂長到垂地的假髮。床上的人連呼吸都沒有，她看了一眼便直接彎腰望向床底。
哥倫比亞趴在下面，手裡捏著一截準備抓她腳踝的絲帶。兩個人隔著不到半米對視。
「早上好，桑多涅。」
「出來。」
「桑多涅應該先去掀被子。」
「你下次至少找一頂沒長到地上的假髮。」
哥倫比亞從床底往外爬，肩膀剛出來一半便卡住了。她試著換了兩個角度，最後朝桑多涅伸出手：「已經抓到了，可以把我拉出去了。」
「自己進去的。」
「我本來想六點五十分藏好，七點十五分嚇桑多涅，再一起吃早餐。現在卡住了。」
「你連怎麼出來都沒想好？」
「鑽出來。」哥倫比亞很認真，「不然桑多涅只能和法潔歐去遊樂園了。」
充電站方向傳來法潔歐的聲音：「本機拒絕乘坐高空設施。」
桑多涅抓住哥倫比亞的手，把人從床下拖出來。哥倫比亞的頭髮上沾了兩團灰，襯衫扣子還少扣一顆，表情卻像惡作劇已經成功。
「你明明沒嚇到我，為什麼還在笑？」
「因為桑多涅抓住我了，而且抓住以後先確認我有沒有撞到牆，最後才想起來生氣。」
「哥倫比亞！」
桑多涅抓起床上那頂假髮，兜頭套回她身上。哥倫比亞剛從黑髮里露出臉，枕頭又迎面拍了過來。
「等一下，我還沒扣好衣服。」
「躲床底的時候怎麼不想？」
「因為當時要趕在桑多涅進來以前。」
桑多涅又拍了一下，隨後抓住她肩膀，把這個笑得站不穩的人一路推向浴室，臨進門還在她小腿後面輕輕踢了一腳。
「洗臉，梳頭，十分鐘。遲到我就自己走。」
「被桑多涅拖出來也很高興。」哥倫比亞指了指她手裡的紙，「而且宣傳單都拿好了。」
桑多涅把宣傳單拍到她懷裡：「你再說一句，十分鐘變五分鐘。」
哥倫比亞抱著紙跑向浴室，走到一半又探頭：「我六點四十分就醒了。現在多用兩分鐘，應該也算準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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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醒不等於沒遲到！」
八點零二分，三個人到了遊樂園門口。
法潔歐胸前掛著一枚「兒童及陪護」臨時通行牌。售票員堅持服務型機器人不能單獨購票，哥倫比亞便在陪護人一欄填了自己的名字。
「為什麼不是我？」桑多涅問。
「因為桑多涅今天也需要被陪護。」
「我不需要。」
哥倫比亞抬頭看向入園後第一座過山車。軌道從她們頭頂掠過，滿車尖叫像從雲里潑下來。
「那先坐給我看。」
桑多涅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先看地圖。」
「地圖不會跑，隊伍會變長。先去最高的地方。」
「不看地圖怎麼安排路線？」
「坐上去也能看方向。」哥倫比亞牽住她的袖口，「桑多涅不要閉眼就好。」
她說完已經去排隊。桑多涅留在原地，發現法潔歐的鏡頭也跟著哥倫比亞轉了過去。
「你也同意？」
「本機只負責陪護，不負責否決被陪護人的行程。」
「她到底教了你多少壞主意？」
十分鐘後，桑多涅坐在過山車第一排，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和一台機器爭論。
安全杆壓下。列車慢慢爬坡，鏈條拖動的聲音一格一格逼近最高點。哥倫比亞坐在旁邊，興奮地告訴她最後排會甩得更高，第一排則能看見自己即將掉去哪裡。
「這不是安慰。」桑多涅抓緊安全杆。
「我沒有安慰。桑多涅說不害怕，所以我在介紹觀景優勢。」
列車停在坡頂。
臨海市縮在腳下，海像一塊鋪到天邊的藍玻璃。桑多涅只來得及看清半秒，車頭便栽了下去。
她的聲音和風一起衝出去。
哥倫比亞舉起雙手，歡呼得比整排人都響。第一次俯衝結束，她側過臉喊：「桑多涅剛才叫我名字了嗎？」
「我叫你閉嘴！」
「風太大，聽成喜歡我了。桑多涅可以下車以後再糾正，我會認真聽第二遍。」
「你聽力在這種時候就失效嗎？」
第二個彎迎面撞來，剩下的話全被甩到軌道後面。
列車回到站台時，哥倫比亞跳下來便問要不要再坐一次。桑多涅解開安全杆，腿軟得不肯立刻配合，仍堅持自己只是在確認設備是否完全停止。
「那再確認一次？」
「不坐。」
「最後排。」
「想都別想。」
「晚上人少的時候——」
桑多涅捏住她的臉往兩邊一扯：「今天不准再提過山車。」
哥倫比亞被捏著臉，眼睛仍彎著。她沒有反擊，也沒指出桑多涅的手還在輕輕發抖，只把剛買的水擰開遞過去。
下一項由桑多涅選。她在地圖上找了半天，挑出一座名字很溫和的「森林公館」。走到門口才發現，所謂公館是一棟掛滿白布和骷髏的鬼屋。
「地圖圖標畫的是樹。」她說。
哥倫比亞研究了一會兒：「樹下面埋著人，所以主題也算準確。」
「換一個。」
「票已經驗了。」哥倫比亞把手腕伸到她面前，「桑多涅可以抓這裡。不是因為害怕，只是裡面太黑，免得走丟。」
桑多涅沒有抓：「你走前面。」
哥倫比亞果然走在前面。她能聽見機關，每次白衣假人落下以前都會提前劇透。第一次很有用，第三次以後，桑多涅反而覺得更緊張。
「前面左邊柜子里有人。他剛才換了一隻腳站，右邊鞋底會響。」
「你能不能別把鬼屋講得這麼清楚？」
「那隻說結果？結果是桑多涅從進門到出來都會抓著我。」
「也不要。」
「好。」
哥倫比亞安靜下來。走過下一個拐角，一隻冰涼的手突然搭上桑多涅肩膀。桑多涅猛地往前一步，直接抓住哥倫比亞的手腕。
身後的演員說了一句職業素養很高的「歡迎回家」，隨即退回暗門。
哥倫比亞沒有笑，只把手腕轉過來，讓桑多涅抓得更穩：「還要提前說嗎？」
「不用。」
「那我不說。」
她真的一路沒再拆穿機關。桑多涅發現自己仍抓著她時，出口的陽光已經落到腳邊。
一個排隊的小男孩仰頭問母親：「那個姐姐是不是被嚇到了？」
桑多涅立刻鬆手：「裡面太黑，避免走散。」
哥倫比亞點頭：「嗯，只是沒走丟。」
她那副完全配合的樣子反而更可疑。桑多涅快步走向下一個區域，發條在背後響得比鬼屋裡的木門還清楚。
中午，她們在樹蔭下吃三明治。哥倫比亞買了海鹽焦糖和薄荷巧克力兩支冰淇淋，先把海鹽的遞給桑多涅，自己吃薄荷的。吃到一半，她嘴角沾了一小圈綠色。
桑多涅看了三次，最終抽出紙巾替她擦掉。
「桑多涅現在很熟練。」
「因為你每次都能吃到臉上。」
「那以後也拜託桑多涅。我可以學習自己擦，但有人願意幫忙的時候，重複練習就不緊急了。」
「你可以學會自己擦。」
「當然可以。」哥倫比亞舔掉勺子上的最後一點冰淇淋，「可自己會做，和有人願意幫忙，不衝突。」
桑多涅把紙巾揉好，精準投進垃圾桶。哥倫比亞吃得太快，額頭開始發疼，便試探著把腦袋靠到她肩上。
「只靠一下。」
「你已經靠了才問。」
「如果桑多涅拒絕，我會起來。」
桑多涅低頭看了她一眼：「五分鐘。」
哥倫比亞閉上眼，嘴角還留著一點沒藏好的笑。法潔歐停在長椅另一邊，認真用鏡頭觀測遠處旋轉木馬，沒有對五分鐘計時。
下午的選擇權交給哥倫比亞。她沒有再去過山車，而是拉著桑多涅坐了一次旋轉木馬。
「這個比剛才的安穩。」她替桑多涅選了一匹灰色小馬，「而且很適合桑多涅，坐得端正，也不會突然往下沖。」
「你是在說我膽小？」
「我在夸馬。」
項目啟動後，哥倫比亞坐在前面那匹白馬上，不斷回頭說話。她講大學附近曾有一座舊式旋轉木馬，自己每次想去都趕上維修；講月亮上沒有遊樂園，因為那裡沒人肯負責檢查安全帶；講到最後，忽然讓桑多涅看鏡頭。
快門亮了一下，桑多涅還沒來得及調整表情，照片已經被保存下來。
「你偷拍？」
「我提前說了看鏡頭。」
「說完立刻拍和偷拍有什麼區別？」
「桑多涅還沒來得及躲。」哥倫比亞看著照片，「很好看。」
印表機吐出的照片裡，哥倫比亞笑得很開心，桑多涅則皺著眉看她，手還抓著灰色木馬的耳朵。
「刪掉。」
「紙質照片不能刪。」
桑多涅伸手去搶。哥倫比亞舉高照片，兩匹木馬一上一下，她幾次都差一點夠到。項目停止時，哥倫比亞主動把照片遞過來。
「給桑多涅保管。」
「我會扔掉。」
「好。」
她答得太輕易。桑多涅看了眼照片，最終塞進錢包夾層：「等有碎紙機再處理。」
「事務所就有。」
「今天休息，不談事務所設備。」
哥倫比亞笑出聲，沒再逼她承認。
她們還玩了碰碰車。哥倫比亞憑發條聲在人群里鎖定桑多涅，連續三次從側面撞上來；第四次，桑多涅預判她的路線，倒車卡住出口，將白色碰碰車堵在圍欄邊。
「抓到了。」
「桑多涅勝負心很強。」
「是你先作弊。」
「我只是找得到桑多涅。」哥倫比亞握著方向盤，一點也沒有認輸的自覺，「不算作弊。」
桑多涅本來準備再撞一次，聽見後卻鬆開踏板。哥倫比亞立刻趁機逃走，還回頭朝她做了個很小的鬼臉。
「哥倫比亞！」
白色碰碰車已經混進人群。桑多涅重新踩下油門，追了上去。
下午四點，花車巡遊從中央廣場經過。人群一下子擠滿道路，哥倫比亞被前面的彩車吸引，差點跟著隊伍往另一側走。桑多涅抓住她袖口，將人拉回來。
「不是說找得到我？」
「因為我還想待在旁邊。」哥倫比亞反手抓住她的袖口。
彩車上的樂隊演奏得並不整齊，最後一輛車的鼓手慢了半拍。哥倫比亞仍聽得很認真，跟著人群一起揮手。她眼睛亮得像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嘴裡卻還在和桑多涅討論哪輛車適合法潔歐。
「沒有適合我的。」法潔歐說。
「那下一次自己做一輛。」
「別想。」桑多涅說。
「我還沒說要桑多涅幫忙。」
「那也別想。」
太陽落到海面附近，遊樂園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哥倫比亞終於停下話頭，視線越過廣場上的人群。
星光摩天輪從橘紅色天幕里慢慢顯出輪廓，每一隻座艙都亮著暖黃的燈。
「最後一個。」她說，「坐完就回家。」
桑多涅看見她握著自己袖口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你從早上就在等這個？」
「從拿到宣傳單那天。」哥倫比亞轉過來，聲音比平時輕，「桑多涅，陪我坐，好不好？」
桑多涅沒有再說「看情況」。她抬手，把哥倫比亞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走吧。排隊會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