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昨夜被單獨放上工作檯的燒壞模塊占去了半張桌面,另外半張屬於一隻白瓷盤,盤裡放著兩塊烤得過頭的吐司。「無名先生今天還是不肯自我介紹。」哥倫比亞把顏色稍淺的一塊推到桑多涅手邊,又將證物標籤轉正。
桑多涅戴上放大鏡,鑷子沿著電路板邊緣緩慢移動:「它有證物編號。」
「編號是警局給的。名字應該由自己提供,可它把能說話的地方都刮掉了。」哥倫比亞托著臉看那片焦黑的金屬,「也可能是別人不許它說。這樣的話,繼續叫無名先生有點不公平。」
「它是一塊生命監測模塊,不需要人格尊嚴。」
「法潔歐聽見了。」
茶水間裡傳來一聲很克制的提示音。
桑多涅抬頭:「你不要每次想讓證物獲得公民權,就把法潔歐拉進來。」
「我沒有拉。法潔歐自己有履帶。」
桑多涅把那塊吐司塞進她嘴裡,工作檯終於安靜了十幾秒。
模塊昨晚經過警方的第一輪無損檢查。外殼上的整機序列號被砂輪磨掉,存儲晶片也因短路燒毀。技術組沒能恢復數據,只確認它負責採集呼吸、體表溫度與末梢血流。
桑多涅沒再碰那塊被刮平的區域。
毀掉序列號的人希望調查者一直看那裡。
她把電路板翻過來,拍下十二枚校準電阻的色環,又拆下接口旁一顆米粒大小的控制器。控制器表面仍留著雷射蝕刻的六位批號。它不對應整機,卻能對應生產星期與固件版本。
「法潔歐,查醫療器械固件備案。夜間生命監測,十二通道,停產型號優先。」
「公開資料庫共有二百一十七項。」
「加控制器批號前兩位,校準電阻容差百分之零點一,接口為舊式十二針。」
結果縮到四項。
其中三項的電阻布局與照片不符。最後一項來自維斯珀生物技術公司,產品名為「諾克斯床旁監測系統」,九年前停產,六年前註銷醫療器械備案。
哥倫比亞咽下吐司,湊近屏幕:「諾克斯是夜晚。製造它的人覺得病人在夜裡更需要被看見。」
「或者市場部覺得拉丁詞比『十二通道監測器』賣得貴。」
「桑多涅給法潔歐取名以前,也一直叫它機器人。」
「那是功能描述。」
「所以無名先生也可以叫諾克斯。」
桑多涅決定暫時不回答。她將維斯珀的備案圖與證物照片重疊,接口、螺孔和兩處測試點完全吻合。
這隻證明模塊最初屬於哪種設備。
維斯珀停產時共召回一千三百台監測器。公開公告聲稱全部拆解銷毀,但「全部」通常只是報表上一個讓人安心的詞。只要有一批流入二手市場,之後可能經過無數家醫院、養老機構和維修站。
註銷企業的客服電話已經變成空號。法潔歐從舊版產品手冊里找到一封技術支持郵箱,郵件發出十一分鐘後,前研發主管埃爾莎·雷恩回了電話。
視頻里的女人身後是一整面藥品貨架。她已經轉去社區藥房工作,聽見「諾克斯N-12」時先讓桑多涅把電路板右下角放大。
「這裡原本應該有一顆紅色熱敏保險。」埃爾莎指向空焊盤,「召回原因就是它。長時間低溫運行會產生漂移,極端情況下把體溫低於三十五度誤判成傳感器脫落。正規拆解廠收到機器後,第一步會剪斷主板,再把保險單獨登記。」
「證物的主板完整。」
「那它沒有經過指定拆解廠。」埃爾莎停了一下,「或者有人在召回前就把它從資產表里拿走了。」
桑多涅沒有順著第二種可能往下猜:「召回批次有流失記錄嗎?」
埃爾莎找出一份舊清單。維斯珀當年委託三家回收商,前兩家提供了拆解照片和稱重單,第三家只交回匯總表。那家公司叫白塔醫療資產管理,召回結束後四個月註銷,帳面上仍有六十八台設備重量對不上。
「當時為什麼通過驗收?」王警官問。
「對方補了一張混合廢料稱重單。」埃爾莎說,「財務認為總重量夠了。我們正在關廠,所有人都只想讓最後一張表格變綠。」
她沒有保存六十八台機器的去向,也不認識東浦維修廠。能確認的事實到此為止。
通話結束後,哥倫比亞在便簽上寫下「六十八」,又在外面畫了一個沒有封口的方框。
「為什麼不封上?」桑多涅問。
「因為只知道少了這麼多,不知道它們是不是都進了同一個地方。封起來會像已經找齊。」
桑多涅看了那隻方框一眼,把便簽貼進證據夾。她沒有評價畫得是否規範,只在旁邊補上「白塔去向待查」。
法潔歐隨後核對市立康復醫院的二十六台同型設備。院方資產照片顯示主板均在召回時剪斷,報廢重量與回收單相符;證物也沒有醫院常用的藍色消毒塗層。合法設備這條支線被排除,調查範圍才落到白塔流失設備與非正規維修網絡。
王警官帶著檢驗報告抵達事務所時,桑多涅剛拆完第三枚非原廠接頭。
「倉庫的黑粉和模塊里的,是同一種嗎?」
「主要成分一致。」王警官把報告放到防靜電墊旁,「鎢、鈦、碳化聚合物,還有一種實驗室暫時沒建標準譜的蛋白質殘留。比例有差異,模塊里的經過高溫,倉庫工作服上的更接近原始狀態。」
「只能證明接觸過同類材料。」桑多涅在記錄里畫了一條實線,又在「同一來源」後畫虛線,「不能證明它來自同一個人,也不能拿粉末追地址。」
王警官看著工作檯:「那你拆半天找到了什麼?」
桑多涅把三枚接頭依次排開。
原廠接頭使用六角壓模,邊緣會留下均勻的蜂巢紋。證物上的接頭卻各有一道向左偏斜的弧形凹痕,三道凹痕位置一致,說明它們由同一把磨損的手動壓接鉗完成。
接頭側面還有極淺的「G-4」採購碼。
法潔歐查到臨海市過去五年只有兩家機構批量購買過這一型號。市立康復醫院的維護記錄完整,每枚接頭都走設備科領用;另一家是格里姆精密維護站,三年前停止承接醫院業務,如今主要修冷鏈控制器和實驗設備。
「東浦維修廠那台模塊,可能在格里姆修過。」王警官說。
「先查採購與工單。可能性不是搜查證。」
哥倫比亞已經從椅背上拿起桑多涅的外套。她把袖口展開,等桑多涅伸手,動作自然得像這也是勘查流程的一部分。
桑多涅穿好一邊才反應過來:「你也去?」
「我想知道諾克斯被誰修過。」哥倫比亞把另一隻袖子遞過去,「而且格里姆如果不願意說話,我可以負責和店裡的東西交朋友。工具通常比人誠實,它們磨損在哪裡,就承認自己做過什麼。」
「你不准給壓接鉗起名。」
「要見過以後才能決定。」
格里姆精密維護站藏在汽配城最裡面。招牌掉了一個字母,捲簾門只升到一半,門口堆著拆下來的冷機風扇。
老闆奧托·格里姆五十多歲,灰鬍子修得很短。他看完模塊照片,第一句話是沒見過,第二句話是舊設備每天都有,誰也記不住。
桑多涅沒有把證物拿出來,只將接頭的放大照片推到櫃檯上。
「這把鉗子的左側壓齒缺了一角。」
奧托低頭看了一眼:「維修鉗都差不多。」
「你店裡一共七把。牆上六把的壓齒完好,剩下一把不在工具板上。」
他的視線越過桑多涅,落向後門。
哥倫比亞正蹲在一隻廢舊監測器旁邊。她沒有碰,只對著蒙灰的屏幕輕聲說:「桑多涅不讓我替工具回答,所以你們最好自己想起工單放在哪裡。等警方來封店以後,所有抽屜都會被貼上很難看的白色標籤。」
奧托皺眉:「她在幹什麼?」
「給你留時間考慮是否主動配合。」桑多涅說,「照片、採購記錄和缺失工具足夠申請調取工單,但還不夠讓我現在打開你的抽屜。你可以等手續,也可以先告訴我們那批監測器從哪來。」
「我不記得。」
「那就等手續。」
桑多涅收回照片,沒有威脅,也沒有繼續問。她和王警官走出捲簾門,哥倫比亞跟在最後,經過工具板時停了一下。
「少了一把鉗子,牆上卻沒有積灰。」她走到街邊才開口,「取走的時間很近。後門還有紙燒過的味道,裡面混著複寫紙的蠟,不像普通包裝箱。」
「觀測記下,結論等搜查。」
「嗯。還有奧托說第一句沒見過時,心跳沒變;桑多涅說工單以後,他才開始緊張。他可能真的不記得模塊,但記得工單。」
「這也是觀測。」桑多涅拉開車門,「不能寫成他知情。」
哥倫比亞坐進去,替她把安全帶從背後發條旁繞開:「我只負責告訴桑多涅哪裡響了。誰在說謊,要由證據決定。」
搜查手續在下午三點批下。
奧托沒有銷毀全部記錄。後院焚燒桶里的複寫紙燒掉了上層,壓在最下面的一冊被雨水浸濕,只焦了邊角。警方逐頁分離後,找到三年前連續六個月的維護單。
四十二台諾克斯監測器,沒有登記委託單位,收貨地址統一寫作赫爾曼精密器材廠。維修內容包括更換呼吸探頭、強化低溫供電和取消異常報警。
取消報警意味著設備檢測到危險時不會發聲,只會繼續記錄。
奧托坐在捲簾門旁,終於承認有人按三倍價格付現金,要求不錄入電子系統。
「我以為是動物實驗。」他低聲說,「那邊以前做獸用設備。」
「誰送來的?」
「每次換人。工服上沒有公司名。最後一批是個戴銀框眼鏡的男人,他拿走了壞掉的壓接鉗,說以後不用再修。」
「什麼時候?」
「昨天下午。」
北環冷庫行動開始前六小時。
赫爾曼精密器材廠停產五年,工商登記仍未註銷。法潔歐調出近三個月用電:主廠房幾乎為零,地下線路卻每天凌晨啟動四十分鐘。市政廢液清運記錄中,它以「設備清洗」為名,每周排出含鎮靜成分的廢液。
昨夜兩點四十三分,用電突然升到平時的七倍,持續十九分鐘後歸零。
那時梁衡剛被帶離北環冷庫。
桑多涅把維護單、用電曲線和廢液報告分別裝入證據夾。三條線互不依賴,卻指向同一座廠房。
王警官的電話很快回來:「搜查證下來。消防、急救和危化組一起走,四十分鐘後外圍集合。」
桑多涅扣上證據箱。背後的黃銅發條跟著鎖扣聲轉過一格,節奏平穩。
哥倫比亞已經站在門邊,卻回頭看了一眼工作檯上那隻燒壞的模塊。
「它想起自己的名字了嗎?」
「諾克斯。維斯珀公司,停產型號N-12。」
「我問的不是產品名。」
桑多涅推著她出門:「等找到它記錄過的人,再討論人格尊嚴。」
法潔歐關閉工作檯燈。焦黑電路板留在證物袋裡,刮空的序列號仍舊一片沉默。
但那把缺齒的鉗子已經替它說出了第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