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行動結束後的第二天下午，周驍隔著重症觀察室的玻璃敲了兩下。這是阿葉第一次見到獲救後的他：一個剛從低溫昏迷中恢復，鼻腔還接著氧氣；另一個手臂纏滿抑制繃帶，被護士按在輪椅上，兩個人已經無聲地看了很久。
阿葉也敲了兩下，低下頭時肩膀抖得厲害。
哥倫比亞站在走廊另一端，沒有過去。她今天繫著覆眼帶，手裡拿著兩杯自動販賣機咖啡，一杯遞給桑多涅，一杯從買來以後就沒有喝。
「醫生怎麼說？」桑多涅問。
「周驍脫離危險。阿葉的黑線暫時沒有繼續蔓延。」
「暫時。」
「嗯。他聽見這兩個字，先問停藥以後怎麼辦。」哥倫比亞透過玻璃看著他們，「諾瓦也在等答案。如果每次只能把那條線壓回去一點，他們要等多久？」
桑多涅沒有給出日期。她把咖啡杯的塑料蓋轉正：「藥箱、血液樣本和諾瓦以前的檢驗記錄已經送到同一組。先確認是不是同一種東西，再找解除方法。」
「桑多涅知道我想聽的不是流程。」
「我知道。」她停了停，「可我現在只有流程。」
哥倫比亞把沒有喝過的咖啡放到長椅上，肩膀輕輕挨過來。桑多涅沒有再說話，只往旁邊讓出足夠的位置。
醫生允許問話後，桑多涅先見了周驍。
他的筆錄只做了二十分鐘。周驍承認擅自隱瞞阿葉、複製公司運單和私自調查梁衡，也解釋了第十二隻冷鏈箱。順航的匿名舉報系統會自動把內容轉發給公司安全主管，而安全主管正是梁衡的人。他不敢再用線上渠道，只能把手機、門禁副本和沾有黑粉的工作服藏進箱底，等一輛真正離開倉庫的車。
「我不知道還能信誰。」他說。
「所以你選擇一個人查，最後你和阿葉都差點沒回來。」桑多涅把水杯放到他夠得著的位置，「下次發現舉報渠道被污染，保留轉發記錄，去實體窗口。保護別人不等於把自己變成新的失蹤者。」
周驍看向隔壁：「阿葉會被抓嗎？」
「會接受盜竊調查，也會繼續治療。你幫他離開現場的部分同樣會寫進記錄。」
「可那些血本來就要報廢。」
「報廢血也有生物安全流程。你救他的理由會影響責任判斷，不會讓發生過的事消失。」
阿葉聽到的是同樣的回答。
他起初不肯抬頭，後來主動交代了購買過期門禁數據的非法診所，還說出一個專門向患病吸血鬼兜售「安全血源」的帳號。對方聲稱不問身份，實際會記錄購買者的症狀、住處和失控周期。順航很可能正是順著這些記錄尋找實驗對象。
「我把帳號給你們，能不能算周驍沒有幫我逃？」
「不能交換。」桑多涅說，「你的配合記在你的筆錄里，他做的事記在他的筆錄里。」
阿葉沉默片刻，還是把登錄方式完整寫了下來。
離開病房時，王警官抱著兩隻證物袋等在門口：「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他們需要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需要今天被說成英雄，明天又突然變成嫌疑人。」
哥倫比亞把長椅上那杯已經涼掉的咖啡塞給王警官：「給你。桑多涅今天不會喝第四杯。」
「為什麼是我接手懲罰？」
「因為你剛才替她說話。」
「我哪裡替她說話了？」
「勸她說好聽的。」
王警官低頭看看咖啡，最終還是帶走了。
上午十點，梁衡終於開口。
偽造調撥、盜竊血製品、非法拘禁和轉運實驗藥物都有獨立證據，他無法全部推給系統故障，只能反覆強調自己負責運輸，從不打開貨箱。
桑多涅把帳本翻到第三頁：「去年十一月，你負責的車從港口接走一名身份不明的年輕女性，備註『材料完整，獎勵百分之二十』。今年三月，備註『中途死亡，不計酬』。你不打開箱子，卻知道裡面的人是否活著。」
「那些人本來就不正常。」梁衡脫口而出。
桑多涅的筆停住：「誰這樣告訴你的？」
梁衡意識到失言，閉緊嘴。
她沒有追著同一句問，而是推過去一張臨海市地圖。圖上標著七次無簽收夜班車的路線，終點全部空白。
「車輛監控、油耗和冷機運行時長會補完路線。你現在能決定的，只有警方到達時那裡還剩多少證據。」
梁衡盯著地圖。幾分鐘後，他用手指點在東浦區：「維修廠。車在那裡換標牌和封條。」
警方趕到時，東浦維修廠已經被清空。
焚燒桶還有餘溫，地面留著高壓水槍沖洗形成的扇形痕跡。對方在北環冷庫失守後兩小時內撤走設備，說明倉庫之外仍有人實時接收消息。
桑多涅不在現場，先讓行動組拍攝水流方向。沖洗痕都朝排水溝匯聚，最靠牆的一股卻中途斷開，像被什麼東西擋過。警員移開一隻空油桶，在牆根找到一枚燒壞的模塊。
整機編號已被磨掉，接口裡卡著黑色金屬微粒。法潔歐根據殘留針腳判斷，它來自某種生命監測設備，能夠記錄呼吸、體表溫度與末梢血流。
梁衡運輸的不只是血液和藥物。維修廠還替上游處理實驗設備。
「能恢復數據嗎？」王警官問。
「先做無損檢查。」桑多涅給模塊建立獨立證物編號，「序列號不只在外殼上。生產批次、固件和校準元件都可能留下來源。」
下午，血庫案階段報告完成。
報告將三條責任分開：梁衡與順航利用冷鏈系統盜取血製品、轉運實驗物資並拘禁周驍；阿葉單獨實施仁安醫院報廢血袋盜竊；周驍發現異常後私自調查，並協助阿葉離開。三個人的行為在同一條供應鏈里交叉，卻沒有被寫成一場由單一同夥共同完成的盜竊。
王警官在最後一頁簽字：「標題為什麼還是階段報告？」
桑多涅把下面那本灰色卷宗推給他。封面寫著：黑線與銜尾蛇／調查中。
「梁衡可以移送，北環冷庫可以封，實驗供應鏈還在運作。林遠帆沒有找到，黑線也沒有解除辦法。」
「你對『結案』兩個字要求真高。」
「寫錯狀態，半年後申請繼續追查，先要花時間解釋為什麼翻一件已經結束的案子。」
王警官把筆帽扣好：「行。階段報告。」
回事務所時，天已經黑了。
門上掛著一塊新牌子：今日停止辦案。
桑多涅站在樓梯口：「誰寫的？」
法潔歐的鏡頭轉向哥倫比亞。
哥倫比亞手裡還捏著記號筆：「門牌工作這麼久，看過桑多涅凌晨回來、天亮出去，它的意見應該被尊重。」
「門牌沒有意見。」
「所以很客觀。不是我偏心。」
桑多涅抽走記號筆，把牌子翻到背面。背面寫著另一行字：歡迎回來。
她的動作停了一下。
哥倫比亞從她手邊溜進門，抱起沙發上的毯子：「我餓了。桑多涅沒收了咖啡，晚飯歸你。」
「哪一條？」
「第四條。」
「第四條還沒有寫完。」
「所以可以從今天開始補。」
「先燒水。」桑多涅把灰色卷宗放回左手邊，又把燒壞的模塊單獨放上工作檯，「明早查它。今晚不動。」
哥倫比亞從茶水間探出頭：「桑多涅剛才主動說今晚不工作。」
「證物需要在恆溫箱裡靜置。」
「好。」她沒有拆穿，轉而問，「吃麵可以加兩個蛋嗎？今天救了兩個人，應該一人一個。」
「人是警方救的，蛋也是我買的。」
「所以桑多涅決定。」
桑多涅走進茶水間，從冰箱取出兩枚雞蛋。哥倫比亞站在旁邊說起周驍敲玻璃的聲音，又說阿葉後來也敲了兩下。她講了很久，沒有問案子什麼時候真正結束。
面煮好時，法潔歐把門牌掛正。
歡迎回來的一面朝著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