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潔歐第一次在茶會上有了自己的位置卡。羅莎琳在會客套間的圓桌上擺了四套餐具,又在窗邊單獨放了一張矮桌;矮桌上沒有空杯子,只有一根用紅絲帶紮好的數據線,位置卡上寫著「法潔歐」。
法潔歐停在卡片前,鏡頭對著絲帶轉了兩圈。
「禮物。」羅莎琳說,「高速傳輸線,接頭型號已經問過桑多涅。」
「謝謝。正在評估紅色絲帶是否影響散熱。」
哥倫比亞蹲下來替它把蝴蝶結轉正:「不會。它只影響法潔歐看起來有多正式。今天你不是來端茶的,是第五位參加者,所以有自己的位置和可以使用的東西。」
桑多涅把證據箱放到桌邊:「它負責傳輸脫敏資料,工作結束後就回充電座。不要再給數據線安排茶會禮儀。」
「數據線已經系領結了。」
「那是蝴蝶結。」
「對法潔歐來說位置一樣。」
法潔歐將數據線收進儲物艙,沒有參與定義爭議。
阿蕾奇諾最晚到,進門後先把一隻密封文件袋交給桑多涅:「三地協查回執。警方編號齊全,個人資料仍在授權範圍內。」
「這麼快?」
「有些人等得太久。」
她說完便坐下,接過羅莎琳遞來的紅茶。哥倫比亞把一碟杏仁餅推到她面前,阿蕾奇諾沒有說想吃,也沒有推回去。十分鐘後,最靠近她的那塊少了一半。
茶會先討論哥倫比亞後天的試唱。
羅莎琳讓她把改編譜攤開,逐頁標出演出方不能調整的聲部。哥倫比亞堅持保留那段被酒吧刪掉的轉調,但把最後一個長音降低半拍,讓伴奏有時間進入。
「為什麼讓?」羅莎琳問。
「不是讓。」哥倫比亞用鉛筆敲了敲伴奏譜,「鋼琴如果在這裡追我,會把前面的停頓變成失誤。我把長音收短,它就能自己走進來。獨唱也要給別人留門,不然最後只剩一個人站在台上證明自己聲音很大。」
羅莎琳看了片刻,在頁角簽下試唱確認。
桑多涅坐在旁邊核對和聲,指出第二頁有一個移調記號漏寫。她沒有說自己熟悉這首曲子,哥倫比亞也沒問為什麼她能在二十秒內發現。
阿蕾奇諾喝完半杯茶:「現在可以談那三十七個人了嗎?」
「你還是不懂茶會。」羅莎琳說。
「茶已經喝了。」
「點心只吃了半塊。」
阿蕾奇諾把剩下半塊杏仁餅吃完:「可以了。」
哥倫比亞輕輕笑出聲。桑多涅把改編譜收進防水文件夾,圓桌上的茶點隨即讓出一半位置給案件資料。
三十七個編號被分成三組。
第一組有明確身份對應:米拉的寄養日期、身體狀況和帳冊M-03記錄一致;另外四名失蹤者的藥物過敏、轉運時間及體重區間也能分別對應。每個人至少有三項互不依賴的信息吻合,才能從「可能」移入「高度關聯」。
第二組只有時間與年齡接近,仍然使用編號。
第三組標著「終止」,缺少公開失蹤記錄。有人可能從未被報案,也可能使用過假身份。
阿蕾奇諾帶來的協查回執補上六條生活軌跡。三名青年曾在赫斯珀合作中心短住,一人有堅果過敏,一人長期使用左手助行杖,另一人每周需要特定劑量的凝血藥。帳冊里恰好存在對應備註。
桑多涅的筆停在姓名欄上。
「左手助行只能解釋左右護具用量,不能單獨認人。凝血藥也可能重複。」她把兩條放進待核區,「讓警方調原始處方和影像。過敏記錄可以先與飲食備註交叉,但需要確認日期在失蹤以前。」
「同意。」阿蕾奇諾說,「我會讓中心把授權材料直接交警方。」
羅莎琳展開塞爾溫紙業的樣本冊。六瓣花水印每兩年調整一次缺口,帳冊紙張對應九至十一年前生產的第三批。銷售檔案顯示,臨海地區只有七家機構長期採購,其中一家便是已經註銷的彌賽拉生命科學研究所。
「其他六家不能跳過。」桑多涅說。
「名單在後面。」羅莎琳把採購頁翻過來,「法院檔案庫、兩家博物館、一所大學、彌賽拉研究所,還有兩家醫學基金會。基金會的紙都有預印頁碼,法院紙張帶防偽纖維,和帳冊不一樣。博物館與大學需要繼續核對。」
「這才算方向。」
羅莎琳端起杯子:「我以為會得到一句表揚。」
「資料來源完整,排除過程有效。」
「桑多涅剛才在誇你。」哥倫比亞替她解釋,「只是聽起來還在工作。」
「哥倫比亞。」
「看,表揚結束了。」
阿蕾奇諾嘴角動了一下。她打開第二隻文件袋時,法潔歐忽然發出提示音。
警方技術組傳來一張新圖。
赫爾曼帳冊封面經過分層處理後,內襯紙顯出舊筆壓痕。那張內襯原本屬於另一冊研究記錄,被裁下來重新裝訂。側光成像恢復出幾行斷裂字符:
「C-00。」
「SELENE FIELD。」
「自願階段。」
最下方的人名只剩後半段,卻足夠辨認。
「……lumbina。」
圓桌安靜下來。
哥倫比亞仍坐在原位,手裡的鉛筆卻不再敲譜。她看著那張成像圖,臉上沒有平時聽見荒唐結論時的笑意。
羅莎琳先把茶壺放回托盤,避免任何人的動作碰到她。阿蕾奇諾沒有問「這是不是你」,只看向桑多涅。
桑多涅將圖像放大,依次檢查紙張紋理、壓痕方向和技術組的處理記錄。
「這張內襯比帳冊內容早至少六年。C-00與三十七個編號體系不同,暫時單列為歷史研究記錄。」她說,「人名需要原始檔案驗證。不能只憑後半段寫進受害者名單。」
哥倫比亞抬起眼:「是我。」
她說得很平靜。
「SELENE是月矩力項目。多托雷以前讓我參加過。他說只記錄能力變化,用來幫助控制不了力量的吸血鬼。我答應了。」
阿蕾奇諾問:「你什麼時候知道項目還有其他用途?」
「第一次想停止的時候。」哥倫比亞低頭看自己的手,「他說最後一輪已經開始,停下會讓之前的數據全部浪費。後來又說我的力量屬於月神留下的東西,我有責任讓它被理解。我當時覺得,這兩句話好像都有一點道理。」
「後來呢?」羅莎琳的聲音很輕。
「後來每一輪都是最後一輪。」
沒有人立刻接話。
窗外的雲影從桌面緩慢移過去。法潔歐收起投影,將那張圖保留在只有案件編號的界面,沒有把哥倫比亞的名字同步進名單。
桑多涅拿起筆,在C-00旁寫下:「歷史記錄,身份由本人確認;實驗範圍與同意條件待查。」
「這項資料是否進入協查附件,由你決定。」她把筆放到哥倫比亞面前,「現在不決定也可以。」
「如果不放,會影響找其他人嗎?」
「目前不會。它能證明彌賽拉研究所使用過同類編號,但紙張、採購和研究備案已經可以獨立驗證。」
哥倫比亞看著那行字很久,最終在後面寫下「同意用於調查,不公開」。
「這樣。」
桑多涅收回筆:「法潔歐,設置權限。原始圖僅限專案組,任何對外材料去除姓名。」
「已執行。」
阿蕾奇諾開始核對下一頁協查資料。羅莎琳重新給每個人添茶,沒有把話題強行拉回輕鬆,也沒有讓整個下午停在哥倫比亞的過去。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她們確認五名高度關聯者,排除三名同時間離家的無關人員,還發現帳冊藥量並不總按體重變化。某些人在黑線加深以後反而減藥,說明記錄者追求的未必是治療效果。
法潔歐把每次修改保留版本。桑多涅負責判斷證據等級,阿蕾奇諾聯繫授權方,羅莎琳核對紙張與檔案館目錄。哥倫比亞沒有被安排去解釋自己的舊實驗。她先完成試唱譜的標記,隨後從生活備註里找出幾條容易被忽略的習慣:有人每天把甜味營養劑剩下一半,有人連續要求把燈調暗,還有人把「拒絕唱歌」寫進觀察欄。
這些細節不能認出姓名,卻讓編號重新接近具體的人。
茶會結束時,桌上的杏仁餅只剩一塊。
羅莎琳把它裝進紙袋塞給哥倫比亞:「路上吃。」
阿蕾奇諾站在門口穿外套:「明天中午以前,第一批授權影像會到警方伺服器。」
她停了一下,又對哥倫比亞說:「需要撤回那張圖,隨時告訴我。」
「好。」
羅莎琳抱了抱哥倫比亞,沒有說「別想了」,只提醒她後天試唱別遲到。隨後她把桑多涅拉到一邊,壓低聲音。
「照顧好她,也別替她決定。」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羅莎琳替她整理了一下被證據箱壓皺的衣領,「提醒一次是朋友的權利。」
阿蕾奇諾已經按住電梯門:「你們還走不走?」
「她們先回。」羅莎琳說,「我要收桌子。」
「酒店有人收。」
「所以你留下幫我確認他們會不會漏掉那根系領結的數據線。」
電梯門合上前,阿蕾奇諾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確的無奈。
桑多涅和哥倫比亞在樓上多留了一會兒。
會客套間外有一條窄露台,風裡帶著剛下過雨的涼意。哥倫比亞站在欄杆邊,覆眼帶拿在手裡,沒有繫上,也沒有唱歌。
桑多涅走到她旁邊,把裝著杏仁餅的紙袋遞過去。
「不餓。」
「那就拿著。羅莎琳問起來,別說我替你吃了。」
哥倫比亞接過紙袋,捏住折角:「桑多涅覺得我是受害者嗎?」
「我覺得多托雷隱瞞了實驗範圍,又在你要求停止後繼續施壓。」桑多涅看著她,「這兩件事已經成立。你用不用『受害者』稱呼自己,不影響他做過什麼。」
「可我最開始答應了。」
「答應一項記錄,不等於答應所有後來增加的實驗。知道風險、能夠拒絕、隨時可以退出,缺一項都不能拿『自願』兩個字蓋過去。」
哥倫比亞低聲說:「我那時候也想幫別人。如果完全說成被騙,好像把我自己的選擇也拿走了。」
「那就不拿走。」桑多涅回答,「你想幫助別人是真的,他利用這件事也是真的。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你不需要把自己說得毫無判斷,才能證明他有錯。」
哥倫比亞轉過身看她。
「桑多涅總是這樣。」
「哪樣?」
「想保護我的時候,也會給我留一個能自己站著的位置。」她說得很慢,像在確認每個字都沒有被別人替換,「所以我喜歡桑多涅。不只是因為桑多涅會找線索、會接我回家,也因為桑多涅不會為了讓我安全,就把我的選擇一起鎖起來。」
桑多涅張口想說什麼,哥倫比亞已經靠近一步。
嘴唇很輕地碰了一下她的右臉頰。
只有一下。
哥倫比亞退開時,手裡還捏著那隻紙袋,神情認真得沒有半點惡作劇的影子。
桑多涅抬手碰住剛才被吻過的位置。背後的發條沒有突然加速,只錯開半拍,隨後繼續轉動。
「你……至少應該提前說一聲。」
「提前說,桑多涅會躲。」
「誰說我會躲!」桑多涅終於放下手,語速快起來,「而且露台門還開著,羅莎琳就在裡面,玻璃會反光。你做事以前能不能看一眼周圍?」
「看過了。」
「那你還——」
「羅莎琳在收茶具,阿蕾奇諾在看法潔歐。她們沒有看這裡。」哥倫比亞的眼睛慢慢彎起來,「所以桑多涅只是不想被看見?」
桑多涅一把拿走她手裡的杏仁餅紙袋:「沒收。你今晚沒有路上點心了。」
「為什麼?」
「因為你還在笑。」
「可是杏仁餅是羅莎琳給我的。」哥倫比亞跟在她身後走回室內,「不能一起沒收。」
「現在是我的。」
「分我一半。」
「看你表現。」
電梯門打開,桑多涅先走進去。哥倫比亞也跟進去,站到她右邊,一直盯著那隻紙袋。
電梯下到一樓以前,桑多涅把紙袋打開,掰了一半遞還給她。
「只准吃,不准笑。」
哥倫比亞接過半塊杏仁餅,安靜了兩秒。
「那我吃完以後再說。」
桑多涅按住開門鍵,把她推出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