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來接人。」照片裡的事務所招牌占了畫面上半部分，羅莎琳站在樓下雨棚里，手中提著一隻深紅色點心盒；阿蕾奇諾在她身後，左右各放著一隻行李箱，表情像剛結束一場漫長會議。
桑多涅收到消息時，正在給受害者編號貼標籤。
桑多涅盯了三秒，立刻打開大學群聊。昨晚十一點，羅莎琳確實發過「明天到臨海」；下面還有阿蕾奇諾一個句號。
她當時正在核對赫爾曼工廠帳冊，只看見消息提醒，沒有點進去。
「怎麼了？」哥倫比亞從曲譜後探出頭。
「她們在樓下。」
「羅莎琳和阿蕾奇諾？」哥倫比亞站起來，眼睛一下亮了，「把法潔歐的歡迎牌翻出來。還要四隻杯子。羅莎琳不喝太濃，阿蕾奇諾不喝速溶。」
「先下樓。她們有手，自己能上來。」
「有手也可以被接。」哥倫比亞已經走向門口，「有人在等，上樓會快一點。」
桑多涅已經拿起傘：「你再解釋，她們就自己到了。」
兩人剛走到二樓，羅莎琳便出現在樓梯轉角。她穿著暗紅長外套，金色長髮盤在腦後，見到哥倫比亞後先把點心盒塞給桑多涅，空出雙手把人抱住。
「終於捨得從月亮上下來見我了？」
「我早就下來了。」哥倫比亞埋在她肩上，聲音帶著笑，「只是臨海市離羅莎琳很遠。現在羅莎琳也來了，所以距離沒有了。」
「少用一句話免掉三年的見面債。」羅莎琳摸了摸她的頭髮，又朝桑多涅張開一隻手，「還有你。站那麼遠做什麼？」
「樓梯很窄。」
羅莎琳直接把她也拉進懷裡。桑多涅一手提點心，一手撐傘，後背發條被兩個人夾得發出一串不滿的輕響。
「羅莎琳！傘要倒了，蛋糕也在傾斜，還有這裡是公共樓梯——」
「會抱怨這麼多，看來身體不錯。」
阿蕾奇諾拖著兩隻箱子走上來。她比大學時剪短了一點頭髮，黑白髮尾落在肩上，十字瞳從三個人身上掃過。
「活著就好。」她說。
這句話顯然就是她完整的重逢致辭。
哥倫比亞鬆開羅莎琳，走過去抱她。阿蕾奇諾沒有後退，也沒有回抱，只在哥倫比亞把下巴擱到她肩上時抬手扶住行李箱，防止箱子順樓梯滾下去。
「你還是很硬。」哥倫比亞評價。
「外套里有文件夾。」
「所以是文件夾硬。」
阿蕾奇諾沉默片刻：「隨你。」
事務所沒有為四人重逢準備任何正式流程。法潔歐把「今日停止辦案」的舊牌翻成「歡迎回來」，羅莎琳接管茶水間，阿蕾奇諾負責把兩隻行李箱擺到不妨礙消防通道的位置。
哥倫比亞則把冰箱上的《同居戀人暫行辦法》取下來，認真向兩位舊舍友介紹。
「早餐分過了，昨晚出去也告訴了。做噩夢那條還沒用。」哥倫比亞點了點最後那半行，「這條，桑多涅不讓我寫完。」
羅莎琳接過那張紙，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同居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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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多涅正在擺杯子，動作停了一瞬：「標題是她擅自寫的。」
「內容呢？」
「內容需要修訂。」
「我問的不是內容。」羅莎琳笑得格外溫柔，「我記得大學畢業那天，有人說她們只是普通舍友，住同一間宿舍不代表任何關係。現在普通舍友的共同生活規則，已經需要加上戀人兩個字了嗎？」
「那是因為——」
哥倫比亞坐到沙發上，替她回答：「因為我們在一起了。上周，在摩天輪上。桑多涅先說喜歡，我也說喜歡，然後勾了小指。」
阿蕾奇諾把最後一隻箱子推正：「意料之中。」
「你早就知道？」桑多涅轉向她。
「全宿舍都知道。」
「我不知道。」哥倫比亞說。
羅莎琳把茶壺放下：「所以全宿舍只有你不知道。」
「桑多涅也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自己的——」桑多涅說到一半，發現繼續解釋只會讓問題變得更糟，乾脆把四隻杯子依次放好，「喝茶。誰再討論大學宿舍，誰自己收拾客房。」
「客房還在使用嗎？」羅莎琳問。
哥倫比亞想了想：「負責放行李和白天證明它存在。」
桑多涅伸手去捂她的嘴，哥倫比亞早有準備，抱起沙發靠枕擋在臉前。
阿蕾奇諾坐到最靠門的位置，端起茶杯。她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等桑多涅看過去時又恢復平靜。
點心盒裡裝著羅莎琳親手做的蘋果塔。四塊大小完全一致，最上面卻多放了一枚焦糖做的小齒輪。
「為什麼只有一個？」哥倫比亞問。
「給最晚承認的人。」羅莎琳把齒輪放到桑多涅盤裡。
「這種獎項沒有意義。」
桑多涅嘴上拒絕，叉子卻先把焦糖齒輪挪到盤邊，沒有掰碎。
茶喝到一半，哥倫比亞被羅莎琳帶來的樂譜吸引。萊茵藝術基金會準備在臨海市辦一場小型修複音樂會，演出地點是剛完成聲場修繕的海岬廳。羅莎琳此次來臨海，正是為了審核場地與節目。
「有一段女高音獨唱還沒定人。」她把譜子遞給哥倫比亞，「不是邀請。後天下午公開試唱，想要就自己來拿。」
哥倫比亞翻到轉調最密的一頁，輕輕哼了前四小節：「和周老闆給我的歌劇選段是同一個作曲家。酒吧版本刪了中間的轉調，我已經加回去了。」
「為什麼？」
「刪掉以後更容易唱，也更容易被聽懂。」哥倫比亞的指尖沿著音符往下走，「可那一段原本像人走到門口，停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推門進去。如果把轉調刪掉，她就一直站在門外。我不喜歡。」
羅莎琳看著她：「那就後天唱給評審聽。」
哥倫比亞沒有立刻看桑多涅。她先確認試唱時間不會撞上酒吧排班，又問伴奏、調性和現場是否允許自帶改編譜。問題一個接一個，和平時想到哪裡說到哪裡的語氣不同。
等全部問完，她才轉頭：「桑多涅後天下午有工作嗎？」
「現在沒有。」桑多涅回答得很快，「即使臨時有，也可以調整。試唱只有一次，普通委託能約時間。」
「那桑多涅還是第一位聽眾。」
「我是去確認海岬廳的聲場修復有沒有虛報預算。」
羅莎琳輕輕敲了敲杯沿：「這場地歸我的基金會驗收。」
「所以更需要獨立意見。」
哥倫比亞把譜子收進自己的曲單，已經開始輕聲試第二段旋律。她沒有再追問桑多涅到底以什麼身份到場。
直到這時，阿蕾奇諾才起身走向案件板。
板上沒有受害者姓名，只貼著三十七個編號和對應日期。部分時間旁標註藥量、飲食禁忌與轉運節點，最下方是警方正在核驗的失蹤人口區間。
她沒有碰任何紙條：「這些日期跨了四個地區。」
桑多涅放下叉子：「你見過？」
「我負責赫斯珀失蹤人員協作項目。去年冬天，三個合作中心分別丟過人。當地按離家出走處理，年齡、健康狀況和你這裡的編號區間接近。」
「具體姓名？」
「現在不能給你。」阿蕾奇諾轉過身，「資料有授權邊界。我可以讓三個中心按警方協查編號重新核對，結果直接發給王警官。你給我正式函件和時間範圍。」
桑多涅點頭：「今晚發。」
「明早。」哥倫比亞仍看著樂譜，「今晚事務所不營業。」
「你不要仗著有客人在就修改工作安排。」
阿蕾奇諾看向門口的牌子：「她說得對。」
桑多涅難以置信地看她：「你什麼時候也開始替門牌作證了？」
「我替睡眠作證。」
羅莎琳沒有參與這場表決。她拿起桌邊那頁帳冊的高清複製件，對著光看紙張下角。
「這個水印，我在基金會檔案修復時見過。」
紙角有一枚幾乎透明的六瓣花。普通掃描看不出來，側光下才顯出纖維走向。
「塞爾溫檔案紙。」羅莎琳說，「十年前停產，耐潮，價格很高。博物館、研究機構和法院長期卷宗用得多。每批花瓣缺口位置不同，可以判斷生產年份。」
「你能確定批次？」
「需要檔案室的樣本冊。我只能確定它不是普通帳本紙。」羅莎琳把複製件還回去，「明天我讓管理員送掃描件，不碰你們的原件。」
這同樣不是答案，只多了一條可以查證的路。
桑多涅把「跨地區失蹤協查」和「紙張批次」分別寫到案件板兩側，沒有用線將它們提前連在一起。
羅莎琳看完她寫，忽然問：「既然需要核對這麼多人，為什麼不把能合法查資料的人都叫到一張桌上？」
「警方在查。」
「警方查身份，我們查材料來源和失蹤前的生活軌跡。」羅莎琳開始收杯子，「明天下午到我住的地方喝茶。阿蕾奇諾帶協查回執，我帶紙張樣本。你們帶帳冊複製件，哥倫比亞帶後天試唱的譜。」
「最後一項和案件有什麼關係？」桑多涅問。
「沒有。」羅莎琳回答，「朋友見面不能只剩案件。否則你下次又會隔三年才接電話。」
哥倫比亞立刻贊成：「還要帶法潔歐。你們還沒有好好認識她。」
阿蕾奇諾看了一眼正在收餐盤的機器人：「它願意嗎？」
法潔歐的鏡頭亮起：「正在評估茶會是否計入加班。」
羅莎琳笑出了聲。
桑多涅拿走它托盤裡最後一隻杯子：「不計。你只是去傳輸資料。」
「那就是工作。」哥倫比亞說，「應該讓她自己決定去不去。」
「你不要替她吵。」
「我只是在問法潔歐。」
羅莎琳已經打開手機，新建了一個名為「臨海茶會」的群組。阿蕾奇諾被拉進去後沒有退群，只發了一個句號。
哥倫比亞緊跟著發出四個茶杯和一隻機器人的圖案。
桑多涅看著不斷彈出的消息，伸手去關提示音。手指落下前，她先把群組設成了置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