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了。」桑多涅抬起準備敲門的手,客房門卻已經打開;哥倫比亞穿戴整齊地站在面前,只有一側紫紅髮尾還翹著。
現在是七點四十四分。
桑多涅看了一眼手機:「還沒到約定時間。」
「所以沒有遲到。」哥倫比亞讓開門口,露出床上排成一列的四隻鬧鐘,「我設了四個。」
「既然前三隻已經把你叫起來,第四隻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提醒我等桑多涅來。」
桑多涅伸手按掉第四隻鬧鐘。鈴聲只響了半拍,像剛睡醒便被重新按回枕頭。
「頭髮梳好。五分鐘後出門。」
「桑多涅不表揚我嗎?」哥倫比亞跟進洗手間,拿起梳子,「我早醒了一分鐘,還給鬆餅帶了貓糧。」
「先確認貓還在。」
「找到以後再表揚。」
「我承認你還有四分鐘。」
海灣晨市八點已經擠滿人。蔬菜攤把水灑到路中央,賣魚的泡沫箱堵住半條過道,花店則藏在最深處,被一圈顏色過分熱鬧的遮陽棚圍住。
貝蒂花店的老闆叫貝蒂·羅文。她看完警方打來的確認簡訊,又核對寄存單照片,才把兩人領進後院。
後院有貓砂盆、半袋貓糧和一隻敞開的航空箱。
沒有貓。
「昨天晚上還在。」貝蒂把圍裙口袋翻了一遍,仿佛橘貓可能縮在裡面,「它平時就在溫室和櫃檯之間走,從不出市場。今早送花的車進來,我轉身搬了兩箱百合,再看就不見了。」
哥倫比亞蹲到航空箱旁,摸了摸裡面的舊毛毯:「它叫什麼?」
「鬆餅。米拉說撿到時,它趴在烘焙店門口,臉圓得像一塊烤過頭的鬆餅。」
「名字已經有了。」哥倫比亞轉頭看桑多涅,「那不用我取。」
「本來也輪不到你取。現在找貓。」
貝蒂說鬆餅怕汽車,卻喜歡鑽花架。晨市共有三處溫室、兩排倉庫和一條通向河堤的後巷。若它受驚跑出市場,搜尋範圍會擴大數倍。
桑多涅讓眾人先留在原地,自己檢查航空箱周圍。
濕地上有一串梅花形爪印,從後院通往裝卸口。爪印前半段清晰,說明貓走得不快;到門邊突然拉長,泥點向後飛濺,它在那裡開始奔跑。
門框上粘著幾根橘毛,高度接近貓背。旁邊還掉著一小段深綠色塑料扎帶。
「送花的車裝了什麼?」
「黃玫瑰和尤加利。用綠色扎帶固定。」貝蒂說,「卸完送去二號溫室。」
「鬆餅可能跟著車跑。」
哥倫比亞閉上眼聽了一會兒。市場裡有叫賣、車輪、鳥籠和十幾隻動物的呼吸,她很快重新睜眼。
「太吵了。到處都有心跳,直接找會把鴿子也算進去。」
「那就看能留下來的東西。」桑多涅將扎帶裝進普通物品袋,沒有按案件證物處理,「先去二號溫室。」
溫室里堆著剛卸下的黃玫瑰。地面鋪了防滑網,爪印無法辨認,最下層一隻紙箱卻被抓破兩個洞。哥倫比亞把臉湊近洞口,裡面只滾出一片被咬過的尤加利葉。
「鬆餅不在。」她說,「但來過。這裡有貓毛,還有很生氣的味道。」
「味道會生氣?」
「尾巴炸開的時候,空氣也會變得不高興。」哥倫比亞沿花架慢慢走,「它聞到另一隻動物,或者看見了討厭的東西。」
溫室盡頭掛著三隻鳥籠。鳥都縮在朝北的一側,靠南的籠布上沾著黃色花粉。桑多涅看向下方,防滑網邊緣有一道被重量壓彎的痕跡,通往隔壁倉庫的排水管。
橘貓爬過花架,驚動鳥籠,再沿排水管上了倉庫屋頂。
「鬆餅。」哥倫比亞仰頭喊了一聲,「米拉讓我來接你。她在醫院。下來吧。」
屋頂沒有反應。
「它聽不懂委託關係。」桑多涅說。
「也可能還不想下來。」哥倫比亞繼續仰著頭,「有貓糧、窗台和紙箱。桑多涅還會一直看你。」
「誰會一直看它?」
頭頂傳來一聲貓叫。
一顆橘色腦袋從雨棚邊緣探出來。鬆餅盯著桑多涅,叫了第二聲。
哥倫比亞往旁邊讓開一步:「它在回答桑多涅。」
「它只是聽見聲音。」
「我叫了那麼久,它只聽桑多涅的。」
雨棚離地三米,邊緣被晨露打濕。市場管理員搬來梯子,鬆餅卻在有人靠近時往屋脊退。桑多涅看了看那隻航空箱,又問貝蒂要來米拉留下的圍巾。
圍巾剛放進箱底,鬆餅便探出半個身子。
「別追。」桑多涅讓管理員退開,「把黃玫瑰推車移到雨棚下面,箱子放最上層。它記得車從哪裡來,會走相同的低處。」
推車、矮櫃和花架組成一條不陡的下行路線。周圍的人全部退到視線以外,只留下熟悉的圍巾和貓糧氣味。
鬆餅猶豫了兩分鐘,先踩上花架,又跳到推車。它沒有直接進航空箱,而是繞到桑多涅腳邊,聞了聞她的鞋尖。
桑多涅蹲下,手停在離貓額頭幾厘米的位置,等它自己靠近。
鬆餅用腦袋撞了一下她的指尖。
她背後的發條跟著貓喉嚨里的呼嚕轉了幾拍。
哥倫比亞在旁邊認真觀察:「桑多涅現在看起來已經不適合繼續負責卷宗。」
「我在確認它有沒有外傷。」桑多涅摸過貓耳和前爪,「左後腿沾了黃玫瑰花粉,沒有出血。先去寵物診所掃晶片,再送醫院。」
「還要確認它願不願意進箱子。」
鬆餅已經踩著圍巾鑽進航空箱,轉了半圈趴下。
哥倫比亞扣上箱門:「它願意。可能因為箱子裡有米拉,也可能因為桑多涅摸得很好。」
「第一種。」
貝蒂去櫃檯取米拉的寄養記錄。警方昨晚已經向她詢問過一次,她補充說,米拉四十三天前把貓送來,原本只打算寄養一周。
「她說找到了一家願意治療黑線的診所。」貝蒂指了指自己的手腕,「我問是什麼病,她說解釋起來會嚇到人,只讓我照顧鬆餅。後來她每周發一次消息,第三周開始,消息內容一模一樣。我以為她太忙,直到警察給我看失蹤照片。」
手機原件將由警方依法提取。相同消息可能是定時發送,也可能有人代發,目前不能選擇答案。寄養日期與帳冊里M-03首次出現的時間只差一天,足以把米拉的身份從推測提高到可驗證對應。
桑多涅把時間記下,沒有繼續追問所謂診所。貝蒂知道的只有米拉主動離店、上了一輛沒有標識的白車;車牌被花架擋住,她不可能憑回憶補出來。
離開晨市時,主通道比來時更擠。
桑多涅一手提航空箱,一手護著證物袋。哥倫比亞跟在她右後方,被一輛突然轉彎的蔬菜推車隔開。她繞過車,又差點被賣氣球的人群帶向另一條岔路。
桑多涅騰不出手,乾脆把航空箱交給市場管理員暫提,回身抓住哥倫比亞的手。
「跟緊。你不是說自己不會迷路嗎?」
「我沒有迷路。」哥倫比亞任她牽著,從兩個菜攤之間穿過去,「我一直知道桑多涅在哪裡。只是中間有白菜、氣球,還有醃蘿蔔。」
「那也要跟緊。」
「醃蘿蔔很好吃。我給桑多涅留了一塊,在左邊口袋裡。現在手被牽住,暫時拿不出來。」
桑多涅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兩人的掌心貼著,手指各自放鬆垂在一側。
「出去再拿。」
人群在市場出口散開。哥倫比亞看了看仍被牽著的手,又看向已經空曠的人行道。
「白菜沒有了。」
「我看見了。」
「氣球也沒有了。」
「你今天話很多。」
「和平時差不多。只是桑多涅今天每一句都聽得很認真。」哥倫比亞晃了晃兩人相連的手,「到醫院再松吧。」
「現在已經沒人擠了。」
「可是我還想牽一會兒。」
「……過馬路。」
綠燈亮了。桑多涅牽著她穿過馬路,直到醫院門口才鬆手接回航空箱。
米拉暫時不能接觸動物。醫生允許護士把航空箱放到隔離觀察室外的玻璃廊,距離病床六米。
鬆餅一看見玻璃後的人便站起來,前爪搭住箱門。
米拉剛醒不久,手臂還接著輸液。她先看見貓,又看見旁邊的貝蒂,眼淚在眼眶裡停了很久。
護士接通走廊電話。米拉隔著玻璃問:「它吃飯了嗎?」
「吃了。」貝蒂回答,「還爬了屋頂,讓兩位偵探在市場找了半個早上。」
鬆餅貼著箱門叫了一聲。
米拉笑了一下,抬手碰住玻璃。
哥倫比亞站在走廊盡頭,沒有湊到電話旁。桑多涅把一塊獨立包裝的醃蘿蔔從她左邊口袋裡拿出來,拆開咬了一口。
「太咸。」
「那是桑多涅剛才不肯放手的代價。」
「誰不肯放手?」桑多涅把剩下一半塞回她手裡,「還有,別再給鬆餅安排工作。它有名字,也有人照顧。」
哥倫比亞吃掉那半塊醃蘿蔔,望著玻璃另一側的米拉和鬆餅。
「那它今天只做鬆餅。」
「嗯。」
「聽起來比三個職位都忙。」
桑多涅沒有反駁。護士推著航空箱往臨時照護室走,鬆餅在轉過走廊以前始終朝米拉的方向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