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內的電流忽然換了頻率。
地下實驗區的六面發生器同時轉向。哥倫比亞身邊的光像被看不見的水流推了一下,她腳邊的影子向六個方向拉開,短暫地釘在地面。
塞勒斯趁所有人看向她,掀翻控制台旁的藥品車。玻璃瓶滾過地磚,他沖向兩張轉運床,試圖拔掉連接在床架下的存儲盒。
王警官將他壓倒在地。塞勒斯仍伸手去夠其中一根黑線,直到手腕被銬住才笑起來。
「你們已經啟動了它。」
「是你啟動的。」桑多涅說。
「區別重要嗎?」
「對起訴很重要。」
桑多涅沒有再理他。技術員報來的數據正在變化:主電支路二、四、六已斷,但另外三面發生器由電池供電;醫院北翼的老式接地網把它們連成一體,直接切斷任何一組,都可能讓剩餘負載瞬間壓向哥倫比亞所在方向。
哥倫比亞的聲音從門邊傳來:「它在試著讓我跟它一樣安靜。」
她說得很慢。走廊的頂燈在她頭頂明滅,月矩力沒有外溢,卻被壓成一層貼近皮膚的蒼白光暈。
「能移動嗎?」桑多涅問。
「可以。但我向哪邊走,它就向哪邊收緊。像六個人同時拉住裙擺,還堅持說自己只是想看看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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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比喻,意識清楚。桑多涅在圖上標記哥倫比亞、兩名受害者和六組發生器的位置。
「不要對抗它。保持現在的輸出,只保護自己。」
「兩張床呢?」
「床在場心,受到的力比你小。醫療插座還通電,生命體徵穩定。」
塞勒斯被拖到牆邊,忽然說:「她一收回力量,場就會越過她找那兩個實驗體。你讓她保護自己,就是讓別人替她承受。」
哥倫比亞望向轉運床。
桑多涅擋住她的視線:「他說的是控制語言,不是測量結果。」
「你怎麼知道?」
「發生器當前相位全指向你。床邊傳感器沒有響應,說明它只識別月矩力,不會自動改選目標。」她抬高聲音,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塞勒斯在逼她擴大輸出,幫助系統完成上限測試。記錄這句話。」
塞勒斯臉上的笑消失了一點。
桑多涅繼續檢查控制台。屏幕被鎖定在運行界面,沒有關機權限,右下角卻顯示六組溫度。電池支路一和五升溫最快,第三組相對穩定。發生器不是均勻分擔負載,它們依照舊醫院的接地阻抗自動補償。
「法潔歐,給我北翼最近三年的防雷檢測。」
「物業只提交過兩份,去年缺失。」
「查主樓改造圖。它們共用接地,但新樓會加等電位連接。」
圖紙投到牆上。主樓翻修時,在連廊下增加了一條銅排,北翼舊接地網通過消防水管與它相連。這也是場域可以覆蓋整個地下層,卻沒有讓主樓儀器報警的原因:高頻擾動正被新銅排吸收。
桑多涅指向圖上一隻閥門井:「消防員能進入連廊設備間嗎?」
耳機里很快答覆:「能,但不能拆消防管。」
「不拆。找到跨接銅帶,夾上臨時旁路,把高頻電流導向獨立接地樁。完成前不要接觸原銅帶。」
技術員問:「這只能改變阻抗,關不了設備。」
「我要的就是改變。系統一直自動補償,阻抗變化會迫使六組發生器重新分配。我們利用它自己的順序關機。」
她在紙上算出預期變化。旁路接入後,距離主樓最近的第六組會先降載;切斷第六組電池,第四組隨之抬升;再用主電短暫給第二組製造假負載,剩餘發生器就會把方向從走廊偏回無人控制台。
技術員把計算重新做了一遍,發現第二組的額定功率與銘牌不符。桑多涅走到安全線外觀察,發生器底部多了一隻彌賽拉舊式補償盒,額定值應該再加十二千瓦。若仍按原方案接通三秒,第四組會提前過載。
她劃掉「三秒」,改成一點八秒,並要求法潔歐用現場電流給出浮動範圍。
「一點六至二點零秒。」法潔歐說,「人工開關存在零點二秒誤差。」
「不用人工。把隔離開關接到同一計時器,由技術員只負責確認。」
塞勒斯在牆邊冷笑:「你以為改兩秒就能理解它?」
「不理解全部,也可以拒絕拿她試錯。」桑多涅把修訂後的順序逐人複述,讓消防設備間、配電室和地下技術員分別回讀。直到三方說出的編號完全一致,她才批准執行。
王警官聽完:「有失敗可能嗎?」
「有。旁路接觸不良,場會短暫增強。斷電順序錯一組,也會增強。」
「增強到什麼程度?」
桑多涅看向哥倫比亞。
她靠在門邊,臉色比平時更白,仍然對她彎了一下眼睛:「桑多涅可以說。我不喜歡別人替我把危險說小。」
「可能讓你失去行動能力,也可能損傷神經。我們可以撤走所有人,等電池耗盡,預計四十七分鐘。」
「兩張床上的人等得了嗎?」
醫療員回答:「一個可以。另一個血壓在降,鎮靜藥泵雖然停了,藥物效應還在。最好十分鐘內轉走。」
哥倫比亞點頭:「那就按桑多涅的方案。我能做什麼?」
「當場域偏向控制台時,給它一個穩定、很小的響應,讓它繼續相信你還在原位。不要替我們推發生器,也不要突然放大力量。」
「像唱長音?」
「像你最不喜歡的、必須按節拍唱完的長音。」
「我沒有不喜歡長音。我只是不喜歡指揮在長音結束以前露出滿意的表情,好像聲音是被他的手勢生出來的。」哥倫比亞緩慢吸氣,「不過今天可以唱給桑多涅的手勢。」
「我不會指揮。」
「你會。只是你的樂譜上寫著電路編號。」
連廊設備間傳來準備完畢的報告。
桑多涅抬起手:「接旁路。」
地下燈光猛地亮了一瞬。哥倫比亞膝蓋彎下去,手仍穩穩撐著門框。第六組溫度快速下降,第一組和第四組同時升高。
「斷六號電池。」
技術員拔下隔離插頭。第六面牆的藍白光熄滅,哥倫比亞腳邊的一道影子回到原處。
「主電二號接通三秒。三、二、一,斷。」
電流湧入又消失。第四組開始追蹤假負載,場心向控制台偏移半米。
「現在,哥倫比亞。」
她閉上眼,發出一個很輕的音。不是歌里的詞,只是一條純淨而綿長的聲線。蒼白光暈隨著聲音保持不變,約束場誤以為目標仍被固定在門邊,補償算法繼續向錯誤的位置加壓。
桑多涅依次切斷第四、一、五組。每少一組,哥倫比亞腳邊就少一道被拉長的影子。最後只剩第三組時,場域方向已經偏向無人控制台。
「三號不要直接斷。」她說,「先把兩張床推出場心。」
救援人員沿牆進入。一張床輪被黑線纏住,剪切可能破壞下方存儲盒。桑多涅俯身觀察固定點,黑線經過床腳後接入的只是感應片,並未進入病人體內。
「抬床腳,整根從下面退出來。別剪。」
四個人將床抬高兩厘米,王警官抽出黑線。醫療員先推走血壓下降的少年,第二名受害者隨後通過門口。哥倫比亞的長音仍然沒有斷,尾端卻開始輕微發顫。
兩張床越過防火分區後,桑多涅才說:「斷三號。」
最後一面發生器熄滅。
技術員沒有立即觸碰設備。六組溫度仍在緩慢下降,電池端子殘留高壓。證物人員先拍下屏幕最終狀態和接線方向,再用絕緣罩逐個封住埠。塞勒斯試圖把頭偏向三號機櫃,王警官順著他的視線找到一枚藏在散熱孔後的存儲卡。
卡上沒有標籤,插槽邊卻比其他地方乾淨。桑多涅讓它原位留到全景記錄完成,避免一次看似聰明的發現破壞設備之間的對應關係。
哥倫比亞的聲音停了。她向前邁了一步,像忘記地面已經不再拉住她,整個人失去平衡。
桑多涅接住她。不是很穩,兩個人一起撞到門側牆面,桑多涅背後的黃銅發條磕出一聲清響。
「慢一點。」桑多涅皺眉。
哥倫比亞把額頭靠在她肩上,安靜了兩次呼吸,才小聲說:「剛才那個不算抱走指揮員,是指揮員自己站在我會倒下的位置。」
「你還有力氣解釋,看來不用擔架。」
「擔架要留給更需要的人。我可以借桑多涅一會兒。」
桑多涅沒有推開她,只抬手示意醫療員先檢查。血氧、瞳孔反應和意識問答都正常,體溫卻低了近一度。
護士給哥倫比亞披上保溫毯。她看著銀色毯面:「這個很像一塊決定把人包成糖果的紙。」
「糖果不會填寫症狀表。」護士說。
「那我比糖果多一項工作。」
塞勒斯被押過門口時,盯著已經熄滅的發生器:「你們以為關掉就結束了?這裡保存的只是護理數據。真正的東西早就轉走了。」
桑多涅站直身體:「你剛才寧願啟動約束場,也要拔走床下存儲盒。它如果只是護理數據,你不需要冒險。」
塞勒斯閉上嘴。
警方從存儲盒中取出兩塊本地硬碟、一冊轉運記錄和一組加密門禁日誌。地下牆櫃裡還有未拆封的鞋套、橡膠密封圈與工業級防毒濾芯,採購單位均被撕去,只留下批號。
桑多涅逐項編號,沒有當場追問下一處地址。
北翼的九名受害者和地下兩人全部送出。主樓沒有斷電,也沒有發生恐慌性撤離。兩名假護士被控制,塞勒斯以非法拘禁、偽造身份材料和妨礙救援等多項嫌疑接受訊問。
那個堅持自己走出七號房的男人在初檢區又停了一次。他不肯脫掉病號服,護士便先給他披上外套,只剪開袖口取血。哥倫比亞從保溫毯里看見,問醫療員能否把每一次檢查先說清楚再做。這個要求隨後被寫上全部十一份臨時照護單。
桑多涅聽見後,只在救援復盤裡加了一項:受害者具備表達能力時,非緊急醫療操作必須重新取得明確同意。塞勒斯留下的假病歷上,每一頁都有一枚偽造簽名;真正的救援不能沿用同一種「替他們決定」。
直到最後一輛救護車離開,哥倫比亞仍披著保溫毯坐在車尾。
桑多涅把兩杯溫水帶回來,一杯塞進她手裡。
「先喝,不能唱歌。」
「多久?」
「醫生說至少今晚。」
「那我可以說話。」
「少說也有幫助。」
哥倫比亞捧著杯子想了想:「我第一次見到有人用一句話同時關心我和提出一個不可能完成的要求。」
桑多涅在她旁邊坐下:「那就分期完成。每十分鐘少說一句。」
「如果上一段十分鐘本來沒有說話,可以把額度存到下一段嗎?」
「不可以。」
「規則制定得很倉促,需要共同討論。」
「駁回。」
哥倫比亞喝了一口水,果然安靜了。過了一會兒,她從毯子下面伸出手,捏住桑多涅的一小截袖口。
桑多涅低頭看見,沒有說這是第幾種違規,也沒有把袖口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