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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餘波

2026-09-15 12:26:28 作者: 佚名

  「先把名字還給他們。」行動結束後的第二天,桑多涅在白板頂端寫下這句話。十一名獲救者不再使用病歷上的老人姓名,也不能繼續只用床位號稱呼;地下帶出的藥瓶、硬碟和黑線不能統稱為「實驗物品」;就連北翼牆面擦下來的一層透明沉積物,也要區分消毒劑殘留、鎮靜藥氣溶膠和普通建築灰塵。

  臨海市警局騰出兩間會議室。左側屬於人,醫生、社工和失蹤人口協調員逐一確認身份;右側屬於證據,桌上鋪著編號袋,任何人進出都要簽時間。

  桑多涅站在白板前,把現有結論分成三欄。

  第一欄:已經證實。

  聖奧菲莉亞北翼長期非法收治受害者;病歷身份偽造;鎮靜方案按實驗編號分配;白塔流失設備進入醫院;塞勒斯管理場所並啟動約束裝置。

  第二欄:高度關聯,仍需獨立驗證。

  醫院與赫爾曼舊工廠屬於同一轉運鏈;彌賽拉舊項目技術被繼續使用;床下存儲盒記錄受害者的生理數據。

  第三欄:假設。

  多托雷仍直接控制節點;A.G.就是阿蘭·吉約丹;轉走的受害者仍留在臨海市;銜尾蛇帳號的使用者與實驗負責人為同一人。

  法潔歐將每一欄同步成證據目錄。哥倫比亞坐在會議桌最遠端,面前放著醫生要求她喝完的溫熱電解質水。她從進門起只說過兩句話,一句問獲救者情況,一句說明自己沒有頭痛。

  桑多涅寫完最後一項,回頭看她:「你現在可以回家休息。」

  哥倫比亞搖頭。

  「留下也不能接觸詢問記錄。你是關聯實驗的當事人,需要迴避部分材料。」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我只想等名字確認完。」

  這不是平時故意把一句要求繞成三條理由的哥倫比亞。桑多涅沒有用「很乖」或者「終於安靜」評價她,只把裝有身份確認進度的屏幕轉到她看得見的方向。

  「十一人中確認了七人。兩人的家屬正在路上,一人沒有可聯繫親屬,另外三人的記憶和指紋庫還在核驗。」

  「米拉認識他們嗎?」

  「辨認出兩個編號,不能確認真實姓名。醫生已經停止問她。」

  哥倫比亞點頭,繼續等。

  羅莎琳帶來一隻保溫箱,裡面沒有茶會點心,只有按醫囑準備的清湯和軟麵包。阿蕾奇諾跟在後面,把跨地區協查結果交給王警官,先走到哥倫比亞面前彎腰看了她一會兒。

  「還認識我嗎?」

  「阿蕾奇諾。」

  「會嫌我擋住屏幕,說明認識。」

  哥倫比亞抬眼:「我沒有嫌。」

  「你一直往我肩膀旁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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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莎琳把她拉開:「別拿審訊那套逗病人。醫生怎麼說?」

  「不算病人。」哥倫比亞說,「只是昨晚唱得太久,今天聲音不願意加班。」

  她仍會把身體的不適說成有脾氣的小東西,只是沒有力氣繼續擴展。羅莎琳沒追問,把湯杯放到她手邊:「那就讓它休假。海岬廳的試唱改到下周,不取消。」

  哥倫比亞終於抬起頭:「不取消?」

  「你要是因為這次行動不唱了,才像把舞台讓給那套機器。時間可以改,曲目可以改,選擇還是你的。」

  「我想唱。」

  「那就先喝湯。」

  這次哥倫比亞沒有和湯討論資格問題。

  桑多涅看了她片刻,回到證據桌。她更擅長確認一個人的血氧、撤離路線和風險上限,不擅長讓一夜的疲倦被一句話解決。既然解決不了,就不假裝已經解決。

  地下硬碟的鏡像在中午完成。數據分為護理記錄、約束場測試和物流緩存。護理記錄能對應十一名獲救者,但時間只覆蓋最近四個月;更早的數據被定期轉移,刪除日誌保留著每次外接設備的序列尾碼。

  技術員想將相同尾碼歸為同一台設備,桑多涅制止了。

  「尾碼只有四位,存在碰撞。先對傳輸速度、文件系統和連接時間做聚類,再討論是不是同一台。」

  結果分出三類。第一類是醫院內部備份,第二類每周出現一次,第三類只在大規模轉運前出現。第三類設備連接時,門禁記錄總會增加一張臨時維護卡。


  臨時卡的持有人欄位為空,通行路線卻從地下實驗區一路到西側停車區。

  王警官帶來塞勒斯被捕時的隨身物品:手機、鑰匙、兩張銀行卡、一個工作包和沾滿泥污的鞋。手機遠程擦除失敗,本地消息仍在恢復。工作包里除了普通工具,還有三隻更換下來的橡膠密封圈,表面布滿細小裂紋。

  「醫院臭氧消毒?」技術員問。

  「北翼記錄里沒有臭氧設備。」桑多涅用鑷子翻轉密封圈,「先送材料鑑定。裂紋可能來自臭氧,也可能來自紫外、熱老化或化學腐蝕。」

  鞋底泥污呈灰褐色,夾著細小的紅色沉積。警方現場快檢顯示含鐵,但臨海市許多建築工地和管道維護區都會留下鐵鏽。

  「也送檢,和醫院、舊工廠、塞勒斯住處分別取對照樣。」

  阿蕾奇諾從人員會議室回來:「第八個身份確認了。伊莎貝爾·科恩,二十四歲,三年前在鄰省失蹤。家屬報案時說她準備參加一項有償睡眠研究。」

  桑多涅在第一欄添上姓名,又把「有償睡眠研究」寫進待驗證來源,沒有直接連到彌賽拉。

  哥倫比亞放下已經空了的湯杯:「她醒了嗎?」

  「短暫醒過,不適合問話。」阿蕾奇諾說,「她的母親今晚到。」

  「那她醒來的時候,會先看到認識的人。」

  「如果家屬關係確認無風險,會。」

  哥倫比亞望著屏幕上由編號改成姓名的一行。她沒有笑,卻像終於放下了什麼,肩背從椅子上鬆開一點。

  下午,危險物質報告排除了傳染性污染。透明沉積物主要是長期霧化的鎮靜藥與清潔劑混合物,對長期暴露者可能造成神經損傷。兩名假護士中,一人承認負責投藥,卻堅稱所有劑量由系統自動生成。

  第九名獲救者的身份核驗卡在出生日期。她能記起名字「諾拉」,指紋卻沒有進入公共資料庫,三份相近的失蹤記錄年齡各不相同。阿蕾奇諾沒有把照片群發給家屬,而是分別詢問只有本人家庭才知道的舊傷、語言習慣和隨身物品。

  一位來自海邊小鎮的父親說,女兒左手不會完全握拳,小時候被漁線割傷過。醫院檢查確認了掌側舊瘢痕,警方隨後通過牙科記錄完成第二項獨立比對。屏幕上的「九號床」改成諾拉·貝爾時,哥倫比亞把名字輕聲念了一遍。

  「她父親會來嗎?」

  「已經在路上。」阿蕾奇諾說,「但先由社工見面。失蹤三年,兩邊都需要準備。」

  「找到家人也不能把三年跳過去。」

  「對。重逢不是核驗結束後的自動獎勵。」

  哥倫比亞看向桑多涅的三欄白板:「人也應該有一欄寫暫時不知道怎麼辦。」

  桑多涅給身份進度表添了「本人意願待確認」。名字找回來以後,去哪裡、見誰、是否作證,仍要由那個人重新選擇。

  「系統是誰配置的?」王警官問。

  「塞勒斯。他說這是治療。」

  「你見過受害者同意書嗎?」

  「入院時都有病歷。」

  「那些身份是假的。」

  女人沉默很久,問自己會被判多久。她沒有突然提供幕後主使,也沒有知道研究全貌。她只交代每周三凌晨會有一輛無標誌箱車送來藥物並取走硬碟,車從不進入醫院登記。

  警方調取道路監控,過去十二周有九次拍到相似車輛。車牌各不相同,車型、軸距和右後門凹痕一致。它離開醫院後並未直行出城,而是在北部工業區消失。

  桑多涅把路線放入第二欄:「工業區有四百多個倉儲和處理設施。監控消失只能劃範圍。」

  她又把九次車輛影像按月相、天氣和星期排列。日期與滿月無關,排除了對方按哥倫比亞力量周期運輸的直覺猜測;星期則集中在周三,恰好對應醫院危廢車最少的一晚。對方利用的是管理空檔,不是神秘儀式。

  「所以先查周三能合法進入工業區的人。」桑多涅說,「門崗排班、臨時施工許可和稱重記錄交叉。不要搜索所有銀色廂車,車型太常見。」

  法潔歐提醒:「塞勒斯車輛的城市稱重數據恢復了。三個月內有十一次夜間經過北汐貨運稱重點,進出重量差在二百至六百公斤。」

  「北汐附近是什麼?」哥倫比亞問。

  「再生水廠、建材場、兩家冷庫和一座垃圾轉運站。」


  桑多涅看向證物袋裡的鞋與密封圈。她沒有把答案寫上白板,而是列出新的驗證項目:沉積物成分、橡膠老化類型、稱重原始記錄、各設施夜間車輛權限。

  傍晚,最後三名獲救者仍未確認身份。警局為他們保留原編號,但在編號前加了「待確認姓名」,不再把數字當成人本身。

  哥倫比亞終於同意回家。

  回程車上,她靠著車窗,很久沒有說話。桑多涅把暖風調高一格。

  「你不需要等到所有人都有答案。」

  「我知道。」

  「不知道也不是你的責任。」

  「我也知道。」她停了一會兒,「可是我以前離開彌賽拉以後,沒有回頭找過其他編號。我那時以為實驗只和我有關。今天看見他們,我會想,如果當時多問一句……」

  「你當時不知道他們存在,而且你自己也沒有獲得完整信息。」

  「道理很清楚。難受沒有因此變得不清楚。」

  桑多涅沒有再講第三遍道理。車停在紅燈前,她伸手把哥倫比亞歪掉的圍巾理回去。

  「那就先難受。今晚吃飯、洗澡、睡覺。明天如果還難受,再接著難受。」

  哥倫比亞轉過臉:「桑多涅允許我分期?」

  「只允許這一件。」

  「那睡覺的時候可以抱著分期負責人嗎?」

  「你已經在申請附加條款了。」

  「因為負責人剛才沒有拒絕本金。」

  桑多涅背後的發條慢慢松過一齒。綠燈亮起,她重新握住方向盤:「先把安全帶坐正。」

  哥倫比亞照做了。她沒有得到口頭批准,晚上卻還是在被子裡抱住桑多涅,安靜地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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