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目錄建立後的第一次正式訊問里,塞勒斯·莫恩把自己描述成一個過分盡職的物業管理員。「我負責供電、供氧、清潔和人員安全。」他坐在訊問室里,銀框眼鏡換成警方提供的塑料框,「護理方案來自上級公司,我沒有醫學資格,當然不會質疑醫生。地下設備是前租戶留下的,我只知道開關順序。」
王警官問:「哪家上級公司?」
「奧菲莉亞長期照護。」
「公司只有你一名登記聯繫人。」
「外包人員流動很正常。」
「藥品從哪裡來?」
「供應商送貨。」
「供應商名字?」
「我不負責財務。」
他給出的每個回答都只夠解釋眼前一厘米,不肯連接下一厘米。啟動約束場被他說成誤按消防聯動,轉移病人則是準備疏散。至於床下存儲盒,他聲稱自己以為那是貴重醫療設備,擔心警方搬運損壞。
桑多涅在觀察室聽完第一輪,沒有進去。
材料鑑定結果剛剛送達。塞勒斯鞋底的紅褐沉積不是普通鐵鏽,主要成分是聚合氯化鐵水解後的絮體,混有活性炭粉末和微量磷酸鹽。臨海市使用同配方的設施只有三處,其中兩處的地面樣本顆粒比例不同。
北汐再生水廠停用深度處理區的歷史環境報告,與鞋底樣本高度接近。
橡膠密封圈也有結論。裂紋集中在受拉伸表面,方向垂直於應力,符合長期臭氧暴露特徵;醫院與赫爾曼舊工廠均沒有相應濃度環境。北汐水廠曾使用臭氧氧化工藝,雖然主線兩年前停用,地下臭氧發生間仍登記為設備封存區。
兩項結果可以把塞勒斯和水處理環境聯繫起來,還不能證明他進入的就是北汐。
為排除他只是維修其他設施,警方分別從另外兩處使用聚合氯化鐵的廠區取樣。東港紙廠樣本含大量纖維素,南郊淨水站使用石灰調節,顆粒表面附著鈣鹽;塞勒斯鞋底兩者都沒有。北汐停用區歷史樣本雖接近,卻已經保存兩年,桑多涅要求工程人員在取得行政許可後從西門排水溝重新取樣。
新樣與鞋底的活性炭粒徑、磷酸鹽比例吻合,仍不能單獨確定到某一天,卻把地點範圍從三處縮到一處。
桑多涅繼續看車輛記錄。
塞勒斯的廂式車十一次經過北汐稱重點。七次返回時減重,四次返回時增重。每次記錄後,水廠公共沖洗水錶都會在凌晨出現一次三到五噸的異常用量。若只是車輛經過,水量不應跟著變化;若車輛進入清洗區,稱重、沖洗和鞋底沉積便能互相解釋。
王警官從交通部門取回原始照片。自動識別系統只保留車牌欄位,人工查看才發現其中六張照片的遠處都出現同一扇藍灰色側門。那是北汐水廠的西側物料通道,不在普通道路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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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差門禁。」他說。
「停用區可能沒有聯網門禁。」桑多涅放大照片,「看地面。」
側門前橫著一道排水溝。塞勒斯的車駛入時,排水溝蓋板上有兩條乾燥帶;駛出照片裡乾燥帶被水覆蓋,右後輪留下白色泡沫。車輛確實在門內接受過沖洗。
法潔歐查到水廠外包維護合同。承包商名單沒有塞勒斯,卻有一家名為諾斯環境控制的公司。公司半年前註銷,緊急聯繫人號碼與奧菲莉亞物業的夜間號碼只差最後一位,兩個號碼的繳費帳戶相同。
繳費帳戶的開戶證件屬於一名去世五年的退休工程師。銀行留存的申請影像里,提交材料的人戴帽子和口罩,只露出右眉一道淺疤。影像不能完成面部識別,但疤痕位置與塞勒斯一致。警方隨後查到申請當日,他的手機基站位於同一營業廳附近。
桑多涅仍把這一項寫成關聯證據:「基站覆蓋三條街,疤痕也不是唯一特徵。用來支持申請進一步調取櫃檯原始錄像,不拿來單獨認定。」
「可以申請北汐停用區的搜查手續。」王警官說。
桑多涅搖頭:「先問他,讓他自己選擇否認哪一項。鞋、密封圈、稱重和照片分開出示,記錄解釋。若他提前知道我們鎖定北汐,節點可能再次撤離。」
第二輪訊問由桑多涅進入。
哥倫比亞坐在單向玻璃後。她恢復了大半,醫生仍禁止使用月矩力。她答應只觀察可見反應,不把聽覺和直覺當測謊結果。
桑多涅先把鞋底鑑定放在塞勒斯面前。
「去過水處理設施?」
「醫院管道堵塞,我找過市政維修。」
「哪一天?」
「記不清。」
「市政維修會讓你踩到工業絮凝池殘留?」
「臨海市到處在修管道。鞋上的泥能說明什麼?」
桑多涅沒有回答,換上密封圈照片。
「這些從你工作包里找到。長期臭氧裂解。用在哪裡?」
「舊醫院設備很多,我替換下來的。」
「醫院沒有臭氧設備,空氣記錄也達不到這種濃度。」
「可能是舊件,以前留下的。」
「三隻密封圈的生產批次是去年六月。」
塞勒斯抿了一下嘴:「供應商給錯貨,我準備退。」
他的解釋不斷改變,卻還沒有指向具體地點。桑多涅拿出稱重數據,隱去水廠名稱。
「你的車十一次在夜間載貨。貨物是什麼?」
「護理耗材和廢物。」
「危廢轉運必須登記。這十一晚沒有記錄。」
「普通垃圾。」
「普通垃圾出門前要用三至五噸水沖洗車輛?」
塞勒斯第一次卡住了。
桑多涅說:「反衝洗水不是給車輛用的,你們只是把它接到了廢棄清洗區。」
單向玻璃後,哥倫比亞抬起眼。塞勒斯的呼吸在「反衝洗」三個字之後斷了半拍,右手拇指無意識地去摸食指側面。
她在紙上寫:聽見「反衝洗」後呼吸改變。可能緊張,不是地點證明。
訊問室里,塞勒斯重新靠向椅背:「我聽不懂你的術語。」
「沒關係。照片比術語容易懂。」
桑多涅把六張原始通行照片排開。藍灰側門、排水溝、沖洗泡沫和車輛右後門的凹痕在不同日期重複出現。
「北汐再生水廠西門。」她說,「你的車進去十一回。鞋底帶出絮凝劑,工作包帶出臭氧環境中的密封件,進出重量變化與水錶異常一一對應。你可以說每一項都是巧合,但必須解釋為什麼四種巧合只在同一批夜晚發生。」
塞勒斯看了照片很久:「我只是運東西。」
「運什麼?」
「密封箱。送進去,或者拿出來。我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誰讓你運?」
「帳號發指令。」
「銜尾蛇?」
他不說話。
「北汐停用區有活人嗎?」
「我沒見過。」
桑多涅把醫院地下的運輸記錄推到他面前。七個箱體編號在重量欄後標註了體溫維持區間,其中兩個與獲救者腕帶一致。
「你不需要打開箱子,也知道至少有些貨物必須維持人體溫度。每次交接前,醫院門禁都會把兩張病床從病房移到貨梯。你所謂的『沒見過』,是沒有掀開遮布,還是決定不看?」
塞勒斯的手指停止摩擦。他沒有承認見過活人,卻改口說箱子偶爾會發出撞擊聲。這個變化被單獨記錄,之後仍需由車輛內部痕跡和受害者證詞驗證。
「這不是回答。」
「我只進清洗區。箱子有人接。裡面不讓我去。」
「最後一次運輸時間。」
「四天前。」
「下一次呢?」
塞勒斯抬頭,像終於找到一件能交換的東西:「每周三。明晚一點。但我被抓以後,他們會不會改,我不知道。」
桑多涅讓他畫出路線、門鎖、交接位置和箱體尺寸,又把第一張圖收走,十分鐘後要求重畫。兩張圖在地下坡道的轉彎方向上相反,其他關鍵結構一致。
「你在入口處被蒙眼?」
塞勒斯臉色變了。
「車輛照片顯示你駛入,路線圖卻連左右轉都無法穩定。有人在西門接管車輛,或者擋住你的視線。誰?」
「戴面罩。我不知道。」
「聲音、身高、慣用手。」
他遲疑後給出有限描述:男性,身高約一米八,戴雙層手套,講話通過變聲器,從駕駛座拿鑰匙時使用左手。
這仍不足以識別人,卻證明水廠內部有另一名執行者。
訊問暫停。哥倫比亞從觀察室出來,把自己的記錄交給桑多涅。
「只有這一處變化明顯。」她說,「他提到箱子的時候緊張得更久,但也可能因為終於開始承認。桑多涅不要寫成我聽出了真話。」
「本來就不會。」
「我知道。可我想親自說一次,免得你為了照顧我的參與感,給它多一點重量。」
桑多涅收下紙:「你的參與感不靠提高證據等級。」
哥倫比亞跟著她往會議室走:「那靠什麼?」
「靠你做了什麼。」
「我今天觀察了呼吸,喝完醫生規定的水,還忍住沒有在單向玻璃上畫塞勒斯的眼鏡。」
「最後一項原本不在工作要求里。」
「忍住一件沒被禁止的事,比較能證明自覺。」
「只能證明你想過。」
「想得很具體。我準備給左右鏡片畫不同的眼睛,讓他無論看哪邊都顯得心虛。」
桑多涅推開會議室門:「幸好玻璃不歸你保管。」
北汐水廠的手續仍在申請,警方同步啟動外圍觀察。工程部門提供停用區管線圖,並警告地下深度處理設施與現役主廠共用一段排水總渠,盲目斷流可能導致污水倒灌。
桑多涅在白板上寫下行動前提:工程斷流;污染檢測;兩條撤離路線;救護待命;通訊失效即撤;發現活體優先轉救援。
哥倫比亞看完,小聲問:「明晚我去哪裡?」
「先做醫學複查。」
「複查通過以後?」
「再討論。」
「這是一個會自動推遲答案的句子。」
「因為答案取決於檢查,不取決於你能把問題問幾遍。」
哥倫比亞停了兩步,還是跟上來:「那我只再問一個。今晚試唱用的譜,桑多涅願意聽我在家裡輕聲練嗎?」
「醫生准許就聽。」
「她准許十五分鐘。」
「你什麼時候問的?」
「你看第二輪證詞的時候。我也有一條已經驗證的結論。」哥倫比亞彎起眼睛,「桑多涅今晚會回家。」
桑多涅拿走哥倫比亞手裡的空水杯,放到證物櫃之外的回收台上。
「十五分鐘。多一秒都算違反醫囑。」
「那最後一個長音要提前開始。」
「不許鑽計時規則的空子。」
哥倫比亞一路認真爭論「聲音結束」和「發聲開始」究竟哪一個該作為十五分鐘的邊界。走到電梯時,她已經替雙方擬出了兩個版本,還邀請王警官充當並不知情的仲裁人。
王警官看了看桑多涅,明智地選擇走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