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潔歐醒來時，先把自己認錯成了一台印表機。「檢測到紙張。」臨時揚聲器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請……選擇單雙面。」
哥倫比亞立刻把標籤紙藏到背後：「沒有紙。」
「檢測到用戶撒謊。」
桑多涅握著探針的手停住：「身份模塊還在。印表機是接口映射錯位。」
「我當然知道。」哥倫比亞把紙放回桌上，「只是想確認她會不會為了工作接受新職業。」
「拒絕。」法潔歐說。
這是她恢復後第一個不依賴預設的回答。
水廠行動過去四天。法潔歐的核心和存儲陣列保住，運動模塊必須重做，主鏡頭只能暫時使用低解析度替代。桑多涅沒有把她恢復成原樣說成理所當然，每完成一項便記錄穩定時間和仍可能丟失的功能。
第一天，法潔歐只能回答是與否；第二天恢復時間索引，卻把水廠行動誤標為三年前；第三天能夠調用證據哈希，仍然無法控制任何一條腿。桑多涅沒有用舊備份覆蓋全部記憶，因為最近九個月的搭檔經驗只存在受損陣列里。她將損壞區逐塊隔離，讓法潔歐自己決定是否讀取可能導致再次崩潰的片段。
「水廠回收過程，讀取？」
「風險？」
「百分之十一概率觸發索引重建，期間無法響應。可以稍後再試。」
法潔歐的鏡頭轉向證物箱，又轉回來：「暫緩。優先恢復獨立移動。」
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排在證據之前。桑多涅在維修記錄上寫下選擇，沒有替她改成更英勇的理由。
「牽引機構以後要增加強制斷線。」她說。
法潔歐沉默兩秒：「該項會降低證據回收率。」
「會提高你回來報告證據的概率。」
「計算接受。」
哥倫比亞趴在工作檯另一側：「我也申請增加一項。以後法潔歐準備做很危險的事，要先大聲說出來，給我們反對的時間。」
「你沒有資格給她增加大聲功能。」
「那普通音量也可以。我可以負責把反對說得很大聲。」
法潔歐的臨時鏡頭轉向她：「記錄為非技術需求。」
案件沒有等維修結束。獲救者中十人確認身份，第十一人選擇暫時使用化名接受保護。米拉與鬆餅獲准在醫院探視室見面，阿蕾奇諾建立跨地區家屬聯絡，羅莎琳的基金會承擔無親屬受害者的過渡住宿。每一項安置都有具體負責人，不再由「獲救」兩個字自動完成。
探視室禁止動物進入病區，貝蒂便把鬆餅放進透明外出包，從隔離玻璃另一側舉高。貓先對著倒影炸毛，認出米拉後又把兩隻前爪貼到玻璃上。米拉笑到一半開始哭，護士沒有勸她高興，只把紙巾放到能夠自己拿的位置。
哥倫比亞把視頻帶回工作室，給法潔歐看了兩遍。
「受害者米拉生命體徵？」
「護士說穩定。貓的不知道，它拒絕佩戴手環。」
「無需記錄貓。」
「可貓完成了重要探視任務。米拉看見它以後第一次主動伸手，這比許多生命體徵更早證明她認出了現在。」
法潔歐沉默後建立一項「非案件相關恢復事件」。哥倫比亞滿意地把鬆餅照片設為封面，桑多涅發現時已經來不及阻止。
水廠原始存儲器也完成讀取。百分之五十九的伺服器鏡像只包含近期物流，原始盤卻保存了一份監聽路由：切片長期監控舊供應鏈中的三個關鍵詞——月矩力、C-00、資產離城。
最後一個詞在過去半年被查詢二十七次。
「他擔心哥倫比亞離開臨海市？」王警官問。
「不是擔心離城本身。」桑多涅展開信號記錄，「他需要在離開現有監聽範圍前重新校準。水廠那具身體靠近，就是因為遠端黑線數據不夠準確。」
法潔歐補全延遲曲線。切片控制載體時，需要公網發指令、地下中繼糾錯、黑線反饋確認月矩力，三層缺一不可。水廠坍塌前，他帶走了部分響應數據，卻沒拿到哥倫比亞的完整上限。
「所以他還會來。」哥倫比亞說。
他們沒有隻憑查詢次數作判斷。法潔歐將二十七次監聽與供應鏈事件對齊：普通物流變更無人訪問，出現「離城」「轉移保護」或跨市演出時，監聽頻率會在六小時內上升；查詢之後，舊節點附近還會出現一次短促黑線握手。
多托雷在意的不是城市邊界，而是失去現有樣本模型。哥倫比亞一旦進入新的場域和醫療環境，水廠取得的不完整參數便會更快失效。
「前提是相信你要離開，而且只能在近距離完成最後校準。」
「要騙他嗎？」
桑多涅沒有直接制定方案：「先問你。假情報會使用你的演出、行程和保護安排。你可以拒絕，也可以限制哪些內容能用。」
哥倫比亞認真想了一會兒：「可以用演出。我本來就要去海岬廳試唱，也可以真的申請外地巡演。不能讓羅莎琳假裝取消我的舞台，不能對受害者說我要拋下他們，也不要拿我們吵架當理由。」
「同意。你本人不當誘餌。」
「那誰演我？」
臨時鏡頭轉過來。法潔歐說：「拒絕。」
哥倫比亞笑了很久，蹲下來與她的新鏡頭平視：「你做印表機的時候也這麼有原則嗎？」
「相關記錄已建議刪除。」
「我記得，可以外部備份。」
桑多涅把兩個人隔開：「先讓她完成運動校準。」
法潔歐的新身體試著向前邁步，第一步略微偏左。桑多涅伸手護在旁邊，沒有扶住，法潔歐自行修正了第二步。
她走到第五步時突然停下：「標籤紙記錄問題未回答。我是否可拒絕繼續承擔高風險證據回收？」
桑多涅蹲下來，與臨時鏡頭保持同一高度：「可以。每一次都可以重新判斷。守護者不是必須把自己毀掉的職務。」
「拒絕不會降低搭檔資格？」
「不會。」
哥倫比亞把背後的標籤紙翻過來。上面正是水廠夜裡記下的那句話。她沒有念，只讓法潔歐自己看。
法潔歐讀取數秒，重新邁出第六步。這次仍略偏左，卻沒有請求桑多涅替她校正。
「守護者模塊在線。」法潔歐報告。
「這次先守住自己。」桑多涅說，「任何把自身損傷默認列為可接受成本的方案，都先交給我覆核。」
法潔歐停在她鞋邊，臨時鏡頭亮了一下：「指令優先級已提高。」
第十步完成後，哥倫比亞宣布工作室當天停業。
「誰批准的？」桑多涅問。
「法潔歐完成獨立移動，維修目標達成；監聽分析要等警方調取原始路由；米拉的視頻也看完了。三個事件都暫時結束，符合休息日成立條件。」
「你什麼時候制定了成立條件？」
「剛才。為了避免規則追不上生活，休息日先成立，審批可以在去植物園的路上補。」
桑多涅還沒駁回，法潔歐已經說：「建議進行非任務環境運動測試。」
哥倫比亞立刻指向她：「技術票也通過。法潔歐是今天唯一接受過完整功能測試的成員，意見權重應該提高。」
「你剛才還說是休息日。」
「法潔歐需要一個理由，桑多涅也需要一個理由，我不需要。三個人可以帶著不同理由去同一個地方。」
她選的是海邊植物溫室。法潔歐的新足端不能沾沙，溫室鋪著平整石路；桑多涅喜歡花，卻不喜歡有人突然把一大束花塞進她懷裡；哥倫比亞則坦率承認，那裡下午供應限定莓果茶點。
進門時，工作人員遞來一張尋花卡，要遊客在五個展區找到對應植物蓋章。桑多涅看了一眼便折起：「兒童活動。」
哥倫比亞已經領了三張：「沒有年齡限制，完成還可以換一枚葉片書籤。法潔歐剛恢復抓取功能，正好需要一件不會摔壞的戰利品。」
「書籤商店裡有賣。」
「買到的是商品，找到的是證據；它會記得法潔歐第一次在休息日自己選了哪條路。」
「不要把休息活動叫證據。」
「那叫戰利品？」
法潔歐給出第三種意見：「可稱活動完成憑證。」
桑多涅最終拿著卡走進蕨類館。她原本不打算認真尋找，卻在哥倫比亞把鹿角蕨錯認成第一項以後停下來糾正；糾正時又看見藏在高處的真正答案，於是得到第一枚章。
哥倫比亞拿著空卡跟在後面：「桑多涅說不參加，為什麼走在最前面？」
「防止你向工作人員提交錯誤植物。」
「可是尋找過程允許錯誤。」
「蓋章處不允許。」
第二項是會在觸碰後閉合葉片的含羞草。哥倫比亞蹲在花盆前，沒有伸手，只對它說了半分鐘話，試圖讓葉片自己害羞。身後的孩子等得著急，告訴她必須輕碰。
「原來它不聽內容。」哥倫比亞一本正經地讓開，「那剛才的讚美浪費了。」
「沒有浪費，」孩子安慰她，「我聽見了。」
哥倫比亞立刻轉頭看桑多涅：「你看，讚美會被旁邊的人撿走。」
「不要現場總結奇怪規律。」
她還是用指尖輕觸了一片葉。葉片緩慢合攏，哥倫比亞也把雙手合在胸前，模仿得過分認真。桑多涅忍了兩秒，伸手把她的手分開：「你又不是含羞草。」
「桑多涅驗證過了。」
第三項藏在熱帶花棚。法潔歐行走到濕滑區域時出現一次左偏，停下重新規劃路線。哥倫比亞沒有把她抱過去，桑多涅也沒有從後面扶。兩個人分別站在石路兩側，等她自己繞開水跡。
法潔歐通過後報告：「非任務環境測試有效。」
「今天沒有任務。」哥倫比亞提醒。
「已修正：散步有效。」
「法潔歐不吃。」
「那兩份。一份給我，一份也給我，桑多涅可以點不甜的茶。」
桑多涅已經向店員要了兩隻小盤。莓果塔被從中間切開，裝飾最好看的一半推給哥倫比亞，另一半留在自己面前。
「桑多涅明明不喜歡太甜。」
「可以吃。」
哥倫比亞沒有故意搶她那份，只把自己頂端的一顆莓果放到她盤邊：「降低平均甜度。」
「你加了一顆。」
「可它是酸的。數學需要考慮味道，不只數量。」
法潔歐坐在兩隻茶杯之間，認真詢問是否要建立莓果酸度模型。桑多涅讓她關閉分析，哥倫比亞卻申請保留採樣權。等爭論結束，兩塊塔都已經吃完，沒有任何人記得模型原本準備解決什麼。
離開溫室前，三張尋花卡只完成一張。哥倫比亞堅持用這一張換取書籤，隨後把書籤夾進桑多涅隨身的調查本。
「休息日為什麼放進工作本？」
「提醒工作本偶爾也有休息頁。」
桑多涅把書籤抽出來。哥倫比亞以為她要退回，結果她只是換到不會壓住證據編號的位置，又把本子合上。
回程電車上，法潔歐在座椅下練習抵消轉彎慣性，哥倫比亞靠著桑多涅講那株拒絕聽讚美的含羞草。電車到站時，三張尋花卡仍有兩張空著，她把它們一起夾進玄關的小籃子，準備下次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