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從頭頂砸下來。
三號管的第一道裂口只有手臂寬,高壓水柱卻瞬間擊穿坡道護欄。最前方兩名警員撲向東牆,押送受控載體的擔架橫在轉角,後隊被迫停住。
「不要跨水流!」桑多涅在轟鳴中喊,「擔架貼地轉向,先過人,再過證物!」
坡道只夠兩人並行,水流把散落的工具箱推向隊伍。最後一名技術員用腳擋住箱子,桑多涅讓他立即鬆開。金屬箱撞上護欄,證明任何試圖站穩撿拾的動作都會把人一起帶走。
擔架無法原地調頭。醫療員先固定載體頸部,四個人依次鬆開一側把手,讓擔架沿東牆豎轉九十度。載體的自主呼吸變淺,便攜呼吸囊由第五個人接管,隊伍因此成了不能隨意拆開的整體。
管架發出連續彎折聲。法潔歐在她腕上投出結構倒計時,卻因為兩個傳感器離線不斷跳動。
「無法給出可靠坍塌時間。」
「那就不報時間。標出仍有信號的支點。」
三處綠色支點在水霧裡亮起。隊伍沿最靠近承重牆的一條窄線移動。擔架上的載體出現嗆咳,醫療員必須抬高他的頭,速度更慢。
有人問是否放棄擔架。
「不放。」桑多涅說,「他是活人,也是證據。」
第三次水擊到來前,地面工程組打開旁通閥。壓力下降了一半,另一根腐蝕管卻因支架偏移從接頭脫開。污水橫掃坡道,裝有原始存儲器的防水箱被撞離警員手中,卡進斷裂護欄外側。
下方就是地下三層。
防水箱外殼撞裂一角,內部濕度警報亮起。原始盤若浸入污水,後續即使恢復,也會面臨污染和證據完整性爭議。它價值很高,卻仍低於任何一個人的撤離。
桑多涅先確認被她拉住的警員能自己站穩,才看向法潔歐。她知道法潔歐會計算回收概率,也知道那套計算把自身損傷當作可接受成本。設計時留下的偏好不能永遠替現在的法潔歐作決定。
警員伸手去夠,腳邊地磚隨即開裂。桑多涅一把抓住他背後的拖帶:「人先走。」
證物箱向下滑了幾厘米。
法潔歐從她腕部脫離,四足結構扣住牆面檢修軌。她的牽引線射向箱柄,將它固定在半空。
「我可以回收。」
「結構正在失效,放棄箱子。」
「鏡像百分之五十九,包含原始日誌與監聽路由。放棄將使反制模型缺少校驗。」
「法潔歐,回來。」
「確認指令。執行回收後返回。」
「我說的是放棄證物,立即返回。」
法潔歐的鏡頭轉向她,短促對焦一次:「風險模型認為可完成。」
「模型沒有更新這次結構失效,也沒有把你列入必須撤離人員。」
法潔歐停頓了零點六秒。就在遲疑里,箱體又向下滑動。她提出的七秒方案,是舊規則與新指令之間能找到的最短折中。
她沒有違抗,而是先將牽引線另一端彈向桑多涅:「請後撤三米,拉緊。回收預計七秒。」
黃銅發條猛地繃緊。桑多涅知道再爭論七秒只會更久,便把牽引線繞過完整欄柱:「六秒。支點二變紅就立刻斷線。」
法潔歐沿軌道下降。她夾住證物箱,第一隻前足剛抬起,坡道上方整塊管架便向牆側傾斜。
「支點二失效!」
法潔歐將箱子向上拋出。桑多涅和王警官一起拽緊牽引線,箱體越過護欄撞到地面。下一瞬,墜落管架砸中法潔歐的後半機體。
衝擊把牽引線繃得像琴弦,桑多涅手套掌面被勒開,欄柱也向外彎曲。王警官將證物箱踢到承重牆邊,另一名警員接過牽引線。三個人沒有因為聽不見回應便同時猛拉——廢墟下的尖銳邊緣可能切斷法潔歐核心線路。
投影熄滅。
「法潔歐?」
沒有回應。
定位信號還在斷續閃爍。桑多涅半跪在水裡,想越過護欄,被王警官按住肩膀:「上面還會塌。」
她盯著結構圖。支點一承重上升,支點三仍穩定,管架與牆之間留有不足四十厘米的空隙。人進不去,牽引線還連接著法潔歐。
「把擔架和其他人先送出西門。」桑多涅說,「給我一根絕緣撐杆。」
「你只有一分鐘。」
「三十秒。」
消防員從西門外架起第二道安全繩,並在坡道入口放置聲光警報。現場負責人批准三十秒,是因為仍有生命樣響應、可從外側回收,且支點三尚未失效;桑多涅與法潔歐的關係不能代替安全判斷。
她沒有鑽進廢墟。撐杆沿牽引線探入縫隙,先挑開壓住法潔歐的輕質線槽,再讓卷揚器以最低速度回收。阻力第一次超過上限,線沒有動;桑多涅改變角度,利用完整欄柱分擔側向摩擦。
第二次回收時,一隻折斷的機械足從水霧中露出來。
地面控制車裡,哥倫比亞一直聽著。她的手放在月矩力監測器上方,沒有越過醫生規定的輸出線。
「桑多涅,西門上方的振動在增加。十秒後會有更大一塊掉下來。」
「位置?」
「坡道北側,不是你頭頂。可它會撞欄柱。」
「明白。」
桑多涅讓卷揚器短暫松線,避開落下的混凝土,再全速回收。法潔歐被拖出縫隙時已經看不出完整形狀:兩條後足折斷,外殼被壓扁,主鏡頭裂成蛛網。
但核心指示燈亮了一下。
桑多涅把她抱進證物箱上方的空袋:「全員撤離。」
他們通過西門後的十三秒,坡道中段坍塌。衝出的水淹到廠房地面,消防員立即封鎖入口,清點名單。
哥倫比亞從控制車跑下來。她先看見桑多涅全身濕透,又看見袋子裡不再說話的法潔歐,腳步一下慢了。
「她還在嗎?」
「核心有響應。不能在這裡拆。」桑多涅的聲音很穩,手卻一直托著袋底,「先送移動工作檯,保持乾燥和供電。」
哥倫比亞沒有說「一定能修好」。她脫下自己的外套,擋住從擔架通道潑來的雨水,跟桑多涅一起走向技術車。
受切片控制的載體被送醫看守,兩名警員輕傷,所有行動人員與受害者記錄均在。伺服器只完成百分之五十九鏡像,原始存儲器卻保住了。代價沒有因為清單完整而消失。
留在地下二層的低溫箱有三隻因斷電升溫,危化隊在結構穩定後六小時才取出。兩批藥物失去檢驗價值,一袋被盜血液破損污染。警方如實寫入損失,沒有用「核心證據保全」掩蓋未能帶走的部分。
載體左肩脫臼、吸入少量污水,送醫後生命穩定。腦電依舊異常,卻存在對疼痛的獨立反應。醫院以未知身份為他建檔,不再把控制者的「切片」稱呼用在這具身體上;警方暫以「北汐一號」保存案件對應,等待指紋核驗。
技術車裡,桑多涅拆開法潔歐變形的外殼。主供能線斷裂,存儲陣列兩處進水,運動模塊幾乎全部損毀。核心區的封裝擋住了第一次撞擊,卻承受了持續擠壓。
「能聽見嗎?」桑多涅接入最低功率診斷線。
揚聲器里只有雜音。
桑多涅把診斷電壓降到最低,又換成只讀啟動。法潔歐會自動保存狀態,強制重啟可能覆蓋最後的故障日誌。她寧可多等二十分鐘,也沒有使用最快的復位程序。
哥倫比亞看懂屏幕上的等待條:「如果她醒來以後不能走直線呢?」
「重做運動映射。」
「如果忘掉今天以前的事?」
「從備份恢復能恢復的部分。恢復不了的,不假裝沒有丟。」
「如果她不想再做守護者?」
桑多涅停得更久:「那就不做。」
哥倫比亞把這句記在標籤紙背面,準備等法潔歐能夠選擇時親自問她。
她換過接口,檢查三次電壓。第四次,屏幕出現一行不完整字符:
緊接著又黑下去。
哥倫比亞站在她身後,手裡還舉著那件擋水的外套:「她先說證據沒壞。」
「自動恢復信息。」
「也是她預先決定最先報告的事。」
桑多涅沒有否認。她把法潔歐核心固定在減震架上,逐條標註損壞位置。背後的發條轉得很慢,每一齒都保持相同間隔。
「今晚只能穩定核心,不能強行喚醒。存儲陣列要在無塵環境處理,運動模塊需要重新做。」
「要多久?」
「不知道。」
「那我陪你不知道。」
「你需要休息。」
「我可以坐著休息,也可以負責把別人拿來的茶擋在設備外面。檔案館說會掉碎屑的東西不能靠近重要材料,我已經通過一次相關教育。」
桑多涅終於抬頭:「這裡也不許藏杏仁餅。」
「今天沒有。」哥倫比亞攤開口袋給她看,又補充,「明天是否可以,需要等規章正式發布。」
她搬來椅子,坐在工作檯外側。沒有碰工具,沒有用熱鬧填滿車裡的噪聲,只在桑多涅需要新標籤時遞過去,在她忘記喝水時把杯子移到視線內。
天快亮時,法潔歐核心的備用燈恢復穩定。
桑多涅關閉最後一組臨時診斷,把濕透的手套摘下來。哥倫比亞靠在椅背上睡著了,手裡還捏著一卷沒拆封的標籤紙。
她沒有叫醒她,只把保溫毯展開蓋好,然後坐回法潔歐旁邊,繼續等下一次信號。
## 小劇場:值班標籤
哥倫比亞醒來時,技術車外已經有人送來早餐。兩杯熱飲、一盒三明治、一袋不該出現在無塵工作檯附近的酥皮點心。她先把點心送到車外,再看兩隻沒有姓名的紙杯。
「哪一杯是桑多涅的?」
「左邊。」桑多涅沒有抬頭。
「為什麼?」
「我喝過。」
杯沿確實留著淺痕。哥倫比亞在左杯貼上「桑多涅已經驗證」,右杯貼上「哥倫比亞等待驗證」。她喝了一口右杯,表情停了兩秒。
「貼錯了?」
「沒有。等待驗證的對象提出口味異議。」
「那杯是王警官的。」
「你只說左邊屬於你,沒有說明右邊屬於我。」
送餐警員回來,才發現她的熱牛奶留在前排。三隻杯子重新排好,標籤也全部更換。王警官拿到寫著「曾被誤認」的黑咖啡,看了半天,沒有評價。
桑多涅伸手拿杯子,發現標籤背面還有小字:「喝完。昨晚只喝了半杯水。」
「哥倫比亞。」
「只寫觀察。證據是那隻還剩一半的水杯。」
「你自己的湯也沒喝完。」
哥倫比亞立刻喝掉一大口牛奶:「現在輪到桑多涅。」
兩個人隔著工作檯互相監督。法潔歐的備用燈穩定閃爍,記錄下恢復期間最早的一段無用音頻:紙杯拿起、放下,以及哥倫比亞連續三次提醒桑多涅趁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