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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陌生旋律

2026-09-15 12:27:57 作者: 佚名

  哥倫比亞把同一段旋律唱到第七遍時,桑多涅終於從臥室里走了出來。

  七個音,前四個緩慢上行,第五個忽然下墜,最後兩音懸在半空。它們從廚房飄過客廳,繞著尚未收空的旅行箱轉了一圈,又在水壺沸騰以前回到開頭。

  「你從六點四十開始就在唱這個。」桑多涅的灰棕捲髮還壓著睡痕,背後的黃銅發條倒是醒得很徹底,一圈一圈轉得清楚,「它得罪你了?」

  哥倫比亞站在料理台前,手裡各拿一隻茶匙。她先敲左邊的杯沿,再敲右邊,聽完以後把兩隻杯子換了位置。

  「沒有。它只唱到一半就不肯繼續,我已經替它試了六種結尾。第一種太像回家,第二種像找錯門,第三種適合有人從樓梯上慢慢走下來,可走到最後一級又忘記自己來做什麼。」

  「後面三種呢?」

  「有兩種被水壺打斷了。最後一種剛才唱過,桑多涅走出來以後,它覺得已經把人叫醒,所以暫時沒有別的要求。」

  桑多涅看向水壺。蒸汽正從壺嘴向上冒,顯然沒有參與這場討論的能力。

  「它沒有要求。是你從早上開始不讓任何東西安靜。」

  「法潔歐很安靜。」

  充電站旁,法潔歐抬起鏡頭:「已記錄十一次完整哼唱、三次中斷和十九次杯沿敲擊。第七遍的定義與實際記錄不符。」

  哥倫比亞把一隻茶匙遞給她:「你也可以加入。只敲最後一個音,出場會很重要。」

  「我沒有適合握持茶匙的演奏姿態。」

  「那就負責聽。觀眾也很重要,而且不用排練。」

  法潔歐接受了觀眾身份。桑多涅沒接受,她從哥倫比亞手裡抽走另一隻茶匙,放回抽屜:「先吃早餐。杯子不是打擊樂器。」

  「剛才是。現在演出結束,它們又是杯子了。」

  哥倫比亞說得十分自然,仿佛廚房裡的物品每天早上都會短暫換一次工作。她將熱茶倒進剛剛承擔過演出的杯子,又哼了一遍那七個音。這一次最後一個音被她放得很輕,停在水壺的餘響里。

  桑多涅拉開椅子坐下,沒有再讓她停。那段旋律確實有種奇怪的未完成感,像一句話說到最需要動詞的地方,忽然把剩下部分留給別人。

  「哪來的?」她問。

  「艾薇六點四十發來的。她大概一夜沒睡,消息里只有一句『你聽聽這個』,然後又補了一句『不是我唱的』。如果她再晚十分鐘發,陌生旋律就會錯過早餐,只能等午飯。」

  「聲音不會錯過飯。」

  

  「所以它運氣很好。」

  桑多涅伸手要手機。哥倫比亞卻先把它貼到自己耳邊,替那段錄音擺出一個隆重登場的姿勢,直到桑多涅抬眼看她,才輕輕笑著把手機遞過去。

  錄音總長兩分十七秒。

  開頭有人在遠處喊「最後一排椅子別忘了」,隨後是金屬椅腳摩擦地板、門鎖合攏和逐漸遠去的腳步。大廳安靜了約半分鐘,通風聲仍在。七個音便在這片空場裡出現,音色很薄,既不像鋼琴,也不像人聲。旋律結束以後,錄音繼續了四十秒,只有空調低鳴。

  桑多涅又聽了一遍,沒有在早餐桌上把手機接進分析設備,也沒有拿紙寫下時間。艾薇發來的是一段朋友間的求助,早餐仍然只是早餐。

  「她在哪錄到的?」

  「白棘劇場。她昨天借那裡排合唱,正式演出不在那邊。當地人一直叫它舊劇場,因為門比大多數演員年紀都大,座椅也會在觀眾坐下時表達意見。」

  「座椅怎麼表達?」

  「左側第二排會嘆氣,中間幾排比較克制,只在散場時一起鬆一口氣。艾薇說劇場經理已經快被幽靈傳聞逼瘋了,因為每位演員都給幽靈安排了不同聲部,現在連誰該害怕誰都沒統一。」

  桑多涅咬了一口麵包。對面的哥倫比亞已經忘了幽靈傳聞,正拿指尖蘸著杯底濺出的水,在桌面上給七個音畫座位。畫到第八個,她想了想,又添了一頂歪帽子。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

  屏幕上顯示著白棘劇場經理伊蓮娜·沃斯的名字。她先為清晨打擾道歉,又用了不到一分鐘說明情況:過去五天裡,劇場三次在閉場後的錄音中出現同一段旋律;昨晚有人把錄音傳進演員群,半小時後,「白棘幽靈正在尋找缺失的第八個音」已經多出三種版本。


  「今天下午方便來一趟嗎?」伊蓮娜問,「我需要確認這是設備故障、有人惡作劇,還是我們必須聯繫其他機構處理的異常。周五有一場修複音樂會,明晚開始連排。」

  桑多涅放下麵包,語氣隨之變得簡短:「保留三份原始錄音,不要轉碼。給我閉場時間、最後離開人員、門禁記錄和最近一個月的音響維修單。下午兩點到。」

  電話那邊明顯鬆了口氣:「我會準備好。」

  通話結束,哥倫比亞已經把兩隻杯子和茶壺擺成了一個小舞台。茶壺在後,杯子在前,裝蜂蜜的玻璃瓶孤零零站在側面。

  「它是什麼?」桑多涅指了指蜂蜜。

  「遲到的第八個音。因為太甜,被前七個排除在外,只能等它們唱完以後返場。」

  「把蜂蜜遞給我。」

  哥倫比亞遞過去,又順勢挽住她伸出的手臂:「下午我也去。白棘劇場的幽靈如果真的只唱七個音,我可以告訴它怎樣把一句唱完;如果它不想唱完,我也可以聽聽它為什麼總停在那裡。」

  「先只說你聽見什麼,不替幽靈解釋。」

  「好。解釋留給休息時間,工作時只聽聲音。」

  她答應得很乾脆,隨後把下巴擱到桑多涅肩上,開始小聲嘗試第七種結尾。桑多涅沒有把人推開,只用蜂蜜瓶碰了碰她的手背:「吃早餐。下午要站很久。」

  哥倫比亞把最後一個音唱完,接過塗好蜂蜜的麵包,又用鞋尖輕輕碰了碰桑多涅的拖鞋。

  「下次讓水壺唱低聲部。」

  「沒有下次。」

  「那它今天得多唱一會兒。」

  下午兩點,白棘劇場的大門正在和管理員較勁。

  管理員雙手抓著門把向後拉,門只肯移動一掌寬。伊蓮娜從裡面推,黃銅合頁發出很長的一聲呻吟。哥倫比亞站在台階下聽完,轉向桑多涅:「艾薇沒有誇張。門正在唱低音,而且比錄音里的旋律更願意把一句說完。」

  「它只是受潮。」桑多涅上前幫忙。

  三個人終於把門拉開。管理員扶著門喘氣,伊蓮娜則保持著一種劇場經理特有的鎮定——仿佛只要裙擺沒有被門夾住,一切都仍屬於日常維護範圍。

  白棘劇場比海岬廳小得多。紅色絨椅已經褪成暗褐,二層包廂只開放一半,穹頂的花紋剛重新描過金邊。舞台上正在排練修複音樂會的合唱段,鋼琴彈到一半便停下,八名演員同時轉頭看向門口。

  艾薇先抬手。她眼下帶著熬夜留下的淡青,另一隻手仍壓著樂譜:「我說過她們會來。現在先別把第三版幽靈故事講給她們聽。」

  「第三版已經過時了。」男高音米洛正把一張寫著音名的紙貼到譜架上,「道具組今早確認過,二十年前這裡有位歌手沒唱完謝幕曲,所以——」

  舞台側面傳來一聲木板落地。道具師艾達沒抬頭,繼續扶正一座紙制拱門:「二十年前這裡演的是喜劇,沒有謝幕曲。聲音來自暖氣管。昨晚最冷,它才響得最清楚。」

  鋼琴師已經悄悄在那七個音後補了兩個和弦。女低音不滿意,越過他肩膀改掉最後一音;後排兩名演員則在爭論幽靈究竟應當站在左側包廂還是樂池裡。沒有人等別人說完,舞台上的紙、椅子和猜測一起移動,原本的排練只剩節拍器還在認真工作。

  哥倫比亞聽了一會兒,直接走上舞台:「你們給它補得太滿了。前四個音正在往上走,第五個忽然回頭,最後兩個只是站在那裡等。它可能不需要大結尾,只需要有人從旁邊接一句。」

  「接什麼?」米洛問。

  哥倫比亞唱出原來的七個音,隨後接上一段輕快得近乎無辜的小調。原本像幽靈徘徊的旋律立刻變成了有人半夜找不到拖鞋。

  後排演員笑出聲。鋼琴師跟上她的調子,道具師手裡的紙拱門也隨著節拍晃了兩下。哥倫比亞又換一種結尾,這次像窗簾升到一半卡住;第三種則過於莊嚴,讓男高音下意識站直,差點把譜架撞倒。

  桑多涅站在觀眾席過道里,看著她把一段傳聞唱成三種完全不同的事故。她沒有催。委託資料還沒送齊,舞台上的人又憋了一整晚,讓這幾分鐘先屬於音樂並不會妨礙任何事。

  直到伊蓮娜抱著文件夾從後台回來,她才抬手示意:「先停。原始錄音在哪?」

  工作開始後,舞台很快安靜下來。

  三份錄音分別來自周一、周三和昨晚。時間不同,出現旋律前的情況卻相似:最後一組人員離開,管理員關閉舞台常用電源,劇場進入夜間狀態;約十二分鐘後,七個音出現。大廳固定錄音機三次都收到了聲音。昨晚,鋼琴師遺落在樂池的手機也錄到一段更微弱的版本。


  「兩台設備都有,先按現場真實聲源處理。」桑多涅把複製文件交給法潔歐,「保留原件。兩台設備的時間誤差分別測。」

  法潔歐接入離線存儲:「開始校時。」

  「夜間仍保持供電的設備有哪些?」

  伊蓮娜翻開維修單:「消防、門磁、應急照明、通風,還有大廳的溫濕度記錄器。主音響、舞檯燈和升降台都會斷。」

  「近一個月有人改過夜間線路嗎?」

  「沒有申報。上個月只修過二層包廂的牆面和穹頂金邊。」

  桑多涅記下維修公司、施工區域與交接時間,又讓管理員按實際閉場順序走一遍。管理員從側門走到總閘,關燈、鎖門,再回到值班室,途中沒經過舞台。她跟著走完一趟,只校對時間,沒有拆牆,也沒有讓任何人提前停下下午的排練。

  哥倫比亞從舞台邊走回來。剛才還給幽靈補拖鞋小調的人安靜下來,把手機錄音重新聽過一次。

  「第三個音以後,回聲變窄了。」她說,「音高沒變,聲音周圍的空間變了。像前兩個音還在大廳里,後面忽然躲進一條比較窄的地方。我只能確認聽感,不能確認它真的移動。」

  桑多涅點頭:「明晚分區收音。大廳、樂池、後台通道和二層包廂各放一台,先確定變化發生在哪一段。」

  「我來聽現場。」

  「明晚一起去吧。」桑多涅說,「你站大廳,不追聲音。它往哪邊走,先告訴我。」

  哥倫比亞稍稍偏過頭。桑多涅主動邀請她參與已經不再稀奇,可她仍然很喜歡聽那句話本身。

  「好。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在演員名單里,原來還要等桑多涅正式叫我。」

  「你什麼時候進的演員名單?」

  「從廚房給第一個結尾開始。剛才又通過了三位觀眾的笑聲,鋼琴師還替我伴奏。現在取消會影響整場演出的完整性。」

  「沒有演出。明晚只收音。」

  「那我可以在收音以前唱,設備開始以後安靜。七個音聽見有人來過,也許會願意換一種出場方式。」

  桑多涅把文件夾合上:「不許提前教它新的旋律。」

  哥倫比亞輕輕笑起來,沒有答應。

  她們離開以前,排練重新開始。鋼琴師不知出於什麼心態,把哥倫比亞那段「找不到拖鞋」的結尾彈進了間奏;後排演員聽見後接連唱錯,伊蓮娜站在觀眾席中央,第一次認真考慮幽靈尚未被找到,劇場裡卻已經多出另一項需要處理的問題。

  桑多涅走到門口,回頭喊了一聲:「哥倫比亞。」

  哥倫比亞正站在舞台邊教米洛第四種結尾。她聽見名字,立刻從台階跳下來,烏黑長髮後的紫紅髮尾在半空晃過一道弧線。

  「明晚再唱。」桑多涅說。

  「桑多涅剛才說只收音。」

  「那就回家唱。別耽誤他們排練。」

  哥倫比亞挽住她的胳膊,跟著走向那扇仍不太願意開合的大門。身後的鋼琴沒有停,七個陌生音被接上一個輕快結尾,終於第一次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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