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通知到達時,哥倫比亞正在給紙月亮換位置。
她把手機壓在耳邊,一隻手扶住糖盒,另一隻手試圖將照片往左挪半指寬。電話那邊說了很久,她只在中途應過兩聲。桑多涅坐在工作檯前修一枚卡住的齒輪,聽見她最後問:「如果正式席沒有空缺,我也參加全部合排嗎?」
「好。曲目和時間發給我,我明天到。」
電話掛斷,照片也終於被她擺到滿意的位置。
「巡演?」桑多涅問。
「海岬廳的秋季巡演。女高音候補,六站,正式名單有兩個人,我排在後面。」
哥倫比亞走到工作檯邊,把手機遞過去。通知寫得很清楚:候補參與完整排練,隨隊前三站;後續是否出場,視正式演員狀態和曲目調整而定。第一次合排就在明天下午,一點半到六點。
桑多涅從頭看到尾:「你答應得很快。」
「因為我想去。」
「前三站也許一次都輪不到你。」
「那我會坐在離舞台很近的地方,聽六遍完整演出,知道哪一口氣最容易亂、哪塊地板會在換場時響。候補席不是門外。」
她把手機拿回來,翻開隨通知附上的曲目。前兩首她唱過,第三首隻有舊版譜,第四首需要重新適配和聲。她一邊看,一邊用手指在桌沿敲節拍,剛才還在意的紙月亮很快被忘到身後。
桑多涅看了她一會兒,轉回工作檯。卡住齒輪的不是軸心,而是一小截纏進去的藍線。她用鑷子夾出來,隨手放進零件盤。
「明天幾點出門?」
「十二點四十。提前到,可以先看座位和後台。」
「午飯呢?」
敲節拍的手指停了。
「十二點以前吃。」
「你十一點半才會想起來。」
「那十一點半想起來也來得及。」
「不來得及。你會一邊找譜一邊吃,最後把叉子帶走。」
哥倫比亞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手:「我從來沒有帶叉子去排練。」
法潔歐在充電站接話:「去年十二月十七日,老闆在你的譜袋中發現一把銀色甜品叉。」
「那是一次。」
「今年三月二日,排練廳失物箱記錄——」
「法潔歐。」哥倫比亞轉向她,「有些記憶長期保存會占用很大空間。」
「謝謝提醒。我的存儲空間仍有百分之七十二。」
桑多涅把修好的齒輪裝回小盒:「明天十一點四十五吃飯。我來做。」
哥倫比亞合上曲目表,俯身靠近她:「只是候補的第一場排練,也有出門以前的午飯?」
「正式演員不用吃?」
「正式演員當然要吃。候補可能只需要坐在旁邊,用期待維持生命。」
「那你明天試試。」
「我還是吃飯。」
第二天十一點四十五,哥倫比亞準時出現在餐桌邊,譜袋已經收好,頭髮卻只編了一半。長辮從右側垂下來,左邊的紫紅髮尾仍散在肩後。
桑多涅把湯推給她:「頭髮怎麼回事?」
「編到一半發現絲帶在帽子上。」
那頂從海邊帶回來的遮陽帽掛在門邊,藍絲帶是阿蕾奇諾前晚隨手系上去的。哥倫比亞捨不得拆,便從抽屜里找到另一條顏色相近的,只是短了一截。
她坐下吃了兩口,又放下勺子,把那截短絲帶遞給桑多涅。
「幫我系。」
「先吃完。」
「吃完要走了。」
桑多涅接過絲帶,站到她身後。哥倫比亞的頭髮比機械線束難處理,太滑,也不會老實待在固定槽里。她把散開的發束分好,接著原來的辮子編下去。第一次鬆了,拆開重來;第二次勉強整齊,絲帶卻不夠繞兩圈。
「短了。」
「打一圈。」
「會散。」
「排練時散下來也沒關係。」
桑多涅沒採用這個建議。她從自己桌邊拿來那截剛從齒輪里清出的藍線,與絲帶接在一起,打了一個藏在辮子背面的結。
哥倫比亞摸了摸:「現在它參加過機械維修,又參加排練。」
「它只是補長度。」
「經歷沒有因此減少。」
十二點三十八分,她背上譜袋出門。桑多涅把裝著水果和溫水的小袋交給她,沒有送到樓下,只站在門邊說:「結束髮消息。」
哥倫比亞向電梯走了兩步,又倒著回來,牽住她的手晃了一下:「六點以後。如果排練拖長,不要六點零一分就來問。」
「我沒那麼閒。」
「六點十分可以問。」
電梯門打開。她鬆開手,進去以前又摸了一下辮尾那段不太相配的藍線。
海岬廳的排練廳比正式舞台低一層。哥倫比亞到得最早,管理人員還在給座椅貼名字。正式女高音的位置在鋼琴右側,候補席靠後,沒有譜架,只擺著兩把椅子。
另一名候補叫諾拉,抱著比人還厚的譜夾,見面第一句話便問:「你帶鉛筆了嗎?」
哥倫比亞從譜袋裡摸出三支鉛筆、一塊橡皮、一枚海鹽糖和半張印著潮汐時間的餐巾紙。
「帶了。還有一片海。」
諾拉看著餐巾紙,不確定要不要笑。哥倫比亞把糖遞給她,自己選了靠過道的座位。
第一遍合排,候補只聽。指揮沒有介紹她們,也沒有因為後排多了兩個人停下來。樂隊從第三小節開始,女高音在第二段換氣稍早,男聲部跟著快了半拍。哥倫比亞低頭在譜上畫了一道細線。
第二遍,正式演員臨時被服裝組叫走,指揮抬頭看向後排:「候補,上來一個。」
諾拉正在翻頁。哥倫比亞已經起身。
她沒有詢問是不是完整唱,也沒有等別人替她決定唱到哪裡。走到空位以後,她先看鋼琴師的手,接住上一段尾音,從女高音缺席的地方進入。
第一句稍輕,第二句便與整個聲部合在一起。她沒有把自己的聲音壓成原演員的複製品,也沒有搶出領唱。唱到那處容易提前的換氣,她按譜面撐足時值,男聲部被她帶回正確節拍。
指揮沒有誇獎,只用指揮棒敲了敲譜架:「保持。再來。」
她唱完兩遍,正式演員回來,位置隨即歸還。哥倫比亞回到候補席,在剛才那道細線旁寫下四個字:燈光太熱。
諾拉側過來看:「你不記換氣?」
「已經記住了。燈再亮一點,她唱到第三段會更難受。」
六點二十三分,排練結束。
正式女高音離開以前,把自己標過換氣的譜頁借給兩名候補比較。諾拉立刻拍照,哥倫比亞則只看了幾處,便將譜還回去。
「不記下來嗎?」諾拉問。
「她的呼吸比我短一點,照著記反而會錯。」哥倫比亞指向燈光標記,「但這裡要留下。舞檯燈如果還是這麼熱,第二段以前就該調整站位。」
指揮正好經過,聽見後讓工作人員把燈溫記錄進下一次彩排。沒有人因此宣布候補名次改變,哥倫比亞也沒有追問。她把自己的鉛筆線補完整,和諾拉約好下次提前十分鐘合一次轉調,才背起譜袋離開。
哥倫比亞走出海岬廳才給桑多涅發消息:活著,沒有帶走叉子,唱了兩遍。
桑多涅回復得很快:回家吃飯。
她到家時,客廳燈亮著,茶几上的紀念品仍擠在糖盒上。桑多涅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冊日曆。九月到十月的六個巡演城市已經被寫在右側,前三站旁邊各畫了一條細線。
「我還不確定出不出發。」哥倫比亞脫下鞋,走過去。
「通知寫了隨隊前三站。」
「也可能臨時調整。」
「所以用鉛筆。」
桑多涅把筆遞給她。哥倫比亞沒有接,低頭看日曆。第一站下面除了排練日期,還有桑多涅自己的工作安排;兩者沒有互相覆蓋。第二站空出兩天,旁邊寫著「等最終車次」。第三站更遠,只留了一個淡淡的圓。
「你把自己的時間也挪了?」
「本來就能挪。第一站我去看,後兩站等名單。」
哥倫比亞在候補席坐了一下午,沒有因兩次代唱得到承諾,也沒有因回到後排失望。可看到那條鉛筆線時,她站在桌邊安靜了一會兒。
「如果最後一次都沒有上台呢?」
「票能看完整場。」桑多涅說,「你下台以後也要有人接。」
「候補不一定有下台。」
「那就散場以後接。」
哥倫比亞終於拿起鉛筆,在第一站日期旁添了一枚很小的音符。第二站添了一把傘,第三站畫了一隻歪掉的茶杯。
桑多涅把晚飯重新加熱。哥倫比亞一邊吃,一邊講諾拉帶了三支不同硬度的鉛筆、正式女高音如何在燈光下提前換氣,以及指揮只說過兩次「再來」。她沒有把兩次代唱講成已經得到的位置,也沒有略過回到候補席後的半場排練。
桑多涅聽完,只問她下一次需不需要提前模擬熱燈。問題很小,卻正好落在她譜面唯一沒有辦法獨自解決的地方。
「這是什麼?」桑多涅問。
「共同日曆需要同時照顧兩個人。音符是我的,傘是桑多涅的,茶杯屬於我們還沒想好要做的事。」
「別在工作日期上畫茶杯。」
「用的是鉛筆。」
桑多涅伸手去擦。哥倫比亞按住她的手背,笑著把那隻歪茶杯補上杯柄。
第二天清晨六點四十,艾薇發來了一段只有七個音的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