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臨海市的第二天晚上，行李箱仍然橫在客廳中央。
它已經被打開過三次。第一次取出換洗衣物，第二次尋找充電線，第三次是哥倫比亞堅持自己把一袋海鹽糖放在了側袋，結果從裡面翻出半卷藍絲帶、一隻紙月亮和阿蕾奇諾的黑色靠墊。
靠墊正方形，四角挺括，和客廳里任何一件東西都不相配。
「它什麼時候來的？」桑多涅站在箱子旁問。
哥倫比亞抱起靠墊，拍了兩下：「也許退房時自己進去的。它在海邊看見我們的家，想換一種生活。」
「阿蕾奇諾的東西不會自己換生活。」
「所以它需要我們幫忙隱瞞。」
桑多涅從她手裡抽走靠墊，翻到背面。右下角繡著一個很小的壁爐圖案，確實屬於海邊小屋客廳那套。她看向仍然敞開的箱子。箱內物品已經沿著哥倫比亞尋找糖果的路徑向外擴散：裙子搭在扶手上，譜本壓著遮陽帽，裝貝殼的透明袋躺在地毯邊緣。唯一沒找到的是海鹽糖。
「先把衣服收起來。」
「我正在找糖。」
「找糖為什麼要把襪子放到茶几上？」
哥倫比亞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兩隻襪子一前一後趴在桌沿，像剛從箱子裡爬出來。
「它們擋路。」
「衣櫃不擋路。」
「可是衣櫃離箱子很遠。」
兩者相距不到六步。桑多涅彎腰撿起襪子，塞進哥倫比亞懷裡，又把扶手上的裙子一併疊上去。哥倫比亞抱著越堆越高的衣物，仍試圖從縫隙里看箱底。
充電站旁，法潔歐把鏡頭轉了過來。
「歡迎回家後的第三十一個小時，行李整理完成度為百分之二十八。」
桑多涅停下動作：「你為什麼有這個數據？」
「你們離開期間，我建立了房屋狀態記錄。返家以後，記錄項目自然增加。」
法潔歐打開投影。牆面上出現一張按分鐘排列的表格：十八點十二分，入戶；十八點十四分，哥倫比亞坐上行李箱試圖解鞋帶；十八點十六分，老闆要求她先起來；十八點二十一分，第一件衣物離開箱體；十八點二十二分，整理中止，原因是發現紙月亮折角。
表格一直延伸到今天。
「二十一點零七分，第二次整理中止，原因是兩位當事人開始討論藍貝殼應該放在哪裡。討論時長十七分鐘，無結論。」
哥倫比亞從衣物後探出臉：「法潔歐，你兩天裡一直在看門，為什麼還會記錄我們的行李？」
「我看門時沒有行李。你們回來以後才有。」
「那你可以幫忙整理。」
「不可以。」
回答來得毫無停頓。
「為什麼？」
「我的新機械臂可以承受三公斤負載，尚未通過衣物摺疊測試。並且，這不是我製造的混亂。」
哥倫比亞抱著衣服走到她面前：「我們可以從簡單的開始。比如這雙襪子。」
法潔歐向後退了半個輪距：「檢測到任務轉移意圖。」
「只是邀請。」
「拒絕邀請。」
桑多涅按掉牆上的投影：「別為難她。你先把這些送進臥室。」
哥倫比亞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如果我回來的時候，箱子已經整理好了——」
「不會。」
「我只是提出一種很美好的可能。」
她進了臥室。桑多涅蹲下來，將工具包、洗漱袋和兩本譜分開放好。箱底很快露出來，卻多出幾樣誰都不記得裝過的東西：一張寫著潮汐時間的餐巾紙、三顆沒有吃完的水果糖、一枚舊港宣傳徽章，以及那塊在海邊合照里出現過的藍色塑料貝殼。
桑多涅把貝殼撿起來。塑料邊緣有一道細小刮痕，是被風吹跑時撞上礁石留下的。她用拇指擦掉縫隙里的沙，把它放到茶几上。
紙月亮也放了過去，旁邊還有剛從透明夾袋裡取出的合照。
三個東西占不了多少地方，卻誰也站不穩。貝殼一碰就翻，紙月亮靠著杯墊往下滑，照片則被窗縫吹進來的風掀起一角。
哥倫比亞空著手回來，看見茶几上的臨時展覽，立即把裝蜂蜜的玻璃瓶挪過去壓住照片。
「現在它們有地方了。」
「蜂蜜每天要用。」
「那每天早上可以順便看照片。」
「然後紙月亮會掉進茶里。」
「它在海邊吹過風，應該也想試試游泳。」
門鈴響了。
哥倫比亞去開門。羅莎琳站在外面，手裡提著一隻紙袋；阿蕾奇諾跟在她身後，目光越過門口，準確落在那隻不屬於這裡的黑色靠墊上。
「果然在這裡。」阿蕾奇諾說。
桑多涅把靠墊遞過去：「她裝進去的。」
「我當時在收桌布。」哥倫比亞說，「箱子可能把靠墊誤認成了疊好的桌布。」
阿蕾奇諾接過靠墊，看了一眼尺寸誇張的行李箱：「箱子沒有這種能力。」
「它有十八公斤，應該被允許擁有一點自己的想法。」
羅莎琳把紙袋放到桌上。裡面是哥倫比亞落在海邊小屋冰箱裡的果醬，以及一條不屬於任何人的淺黃色毛巾。
四個人圍著毛巾看了一會兒。
「房東放錯了？」桑多涅問。
「房東說不是小屋的。」羅莎琳把手機上的回覆給她們看，「我也沒有帶這種顏色。」
阿蕾奇諾說：「不是我的。」
三道目光一起落到哥倫比亞身上。
「我喜歡這個顏色，」她說，「但喜歡不能讓一條毛巾憑空出現在羅莎琳的袋子裡。」
法潔歐從充電站滑過來，鏡頭對準毛巾邊角：「標籤顯示為臨海鐵路臥鋪用品。」
桑多涅想起返程時，乘務員曾把一疊清洗好的薄毯放在行李架邊。哥倫比亞的箱子太重，四個人取行李時挪動過那疊織物。
「明天送去車站。」她說。
哥倫比亞把毛巾披到肩上：「在那以前，它可以暫住一晚。」
「不可以使用。」
「我只是在幫它適應新環境。」
羅莎琳已經開始替桌上的紀念品重新找位置。她把蜂蜜瓶拿回原處，用空糖盒墊高紙月亮；阿蕾奇諾將窗戶扣緊，照片終於不再翹起。法潔歐繞開地上的衣服，將一隻滾到櫃底的水果糖推了出來。
客廳同時動起來。哥倫比亞抱著毛巾跟在羅莎琳身後，試圖把貝殼放到窗台；桑多涅嫌那裡下午暴曬，又把它拿回。阿蕾奇諾提著靠墊準備離開，卻被箱子旁的一根藍絲帶纏住鞋跟。她低頭看了一眼，彎腰把絲帶撿起，直接系在哥倫比亞那隻尚未收起的遮陽帽上。
「現在少一件。」
哥倫比亞戴上帽子：「也多了一件已經整理好的。」
羅莎琳隨後從箱蓋夾層里抽出一張被壓皺的尋花卡。卡上蓋完的印章還在，邊角卻被行李箱鎖扣咬出一道半圓。
「這個也要放出來？」她問。
哥倫比亞接過去撫平，嘗試把它立在合照後面。紙張太軟，剛鬆手便向前倒，把藍貝殼一起推翻。桑多涅扶住照片，阿蕾奇諾接住滾向桌沿的貝殼，法潔歐則在地面停下，避免自己的輪子成為最後一站。
「它們不能全擠在糖盒上。」桑多涅說。
「可以輪流。貝殼上午，紙月亮下午，尋花卡在天氣好的時候。」
「誰每天替它們換班？」
哥倫比亞看向法潔歐。
「拒絕。」法潔歐說，「本機不參與紀念品輪換。」
羅莎琳找來一隻透明文件夾，先把尋花卡夾平；阿蕾奇諾用空紙袋折出臨時支撐。幾個人各自伸手，茶几上短暫出現了四種擺法，沒有一種能同時容納全部東西。新展示架的需要因此不再只是哥倫比亞隨口多出的主意。
一個小時後，行李箱終於空了。
洗過的衣物進了衣櫃，糖果被法潔歐從側袋夾層里找出，鐵路毛巾裝進明天歸還的紙袋。羅莎琳和阿蕾奇諾各自帶走了自己的東西，離開時順便拿走一半海鹽糖。
桑多涅合上箱蓋，把它推到儲物櫃邊。轉身時，她發現茶几上的三件紀念品又換了擺法。
合照立在空糖盒前，紙月亮夾在照片上方，藍貝殼扣在最前面。它們擠得有些勉強，但暫時都沒有倒。
哥倫比亞趴在地毯上調整貝殼角度：「這裡還缺一層。」
「可以買一個。」
「先量尺寸。」
「明天量。」
桑多涅看向終於空掉的行李箱，又看向剛剛開始的新待辦：「你每收完一樣東西，就會多出另一樣？」
「這樣回家才不會一下子結束。」
哥倫比亞把下巴擱在她膝上，手裡還握著那枚藍貝殼。桑多涅垂眼看她片刻，拿過貝殼，在底下墊了一小塊防滑膠。
這次它站穩了。
照片後面的尋花卡也在透明夾中慢慢恢復平整。桑多涅把它壓到最下方，約好等展示架買回來再一併取出。哥倫比亞對此沒有異議，只要求新架子必須留一個「還不知道放什麼」的空位。
法潔歐在旁邊更新記錄：「二十二點十九分，行李整理完成度百分之百。新增事項：購買展示架。」
「不要計時。」桑多涅說。
「已完成的記錄不能撤回。」
哥倫比亞笑著去碰那枚貝殼。它晃了一下，沒有再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