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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退潮

2026-09-15 12:27:45 作者: waku醬

  五點二十五分,鬧鐘只響了半聲。桑多涅剛按掉,哥倫比亞便抱緊她的腰,把臉埋進枕頭。

  「聽見了?」

  「沒有。」

  「你回答了。」

  「夢裡的哥倫比亞替我說的。」她沒有抬頭,「她不負責起床。」

  「讓她負責起床。」

  「她只負責說話。」哥倫比亞抱緊被子,「已經很忙了。」

  桑多涅試著坐起,哥倫比亞隨之向前滑,額頭抵到她背後。黃銅發條被柔軟睡衣擋住,仍在穩定轉動。

  「鬆手。」

  「五點半以前不松。桑多涅昨晚把鬧鐘提前五分鐘,這五分鐘肯定是留給被子的。」

  「那是為了洗漱。」

  「鬧鐘也沒說必須立刻下床。」

  桑多涅伸手摸到床頭手機。屏幕顯示五點二十六。

  她沒有繼續掙開,只把被子從哥倫比亞肩下拉上去一點:「還有四分鐘。」

  哥倫比亞在她背後輕輕笑了一聲。第三分鐘時,她主動鬆手坐起,烏黑長髮亂成一團,紫紅髮尾纏在睡衣領口。

  「為什麼提前?」桑多涅問。

  「剩下一分鐘留到今晚。」

  「一分鐘怎麼留到晚上?」

  「晚上想起來的時候,它就到了。」

  她赤腳下床,在行李箱裡尋找髮帶。翻出兩條絲帶、一隻裝飾燈的備用電池和昨天被海水打濕的帽繩,唯獨找不到最普通的黑色發圈。

  桑多涅從床頭遞過去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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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時候放在那裡的?」

  「昨晚你洗澡前隨手丟的。」

  「桑多涅替我保管了一整晚,還放在醒來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如果只是怕它掉進床縫,明明可以放到桌上。」

  「只是沒讓它掉進床縫。」

  「還是在桑多涅手裡。」

  她將頭髮束好,發圈卻只繞了兩圈,走到門口時辮子已經鬆了一半。桑多涅把人叫回來,重新替她紮緊。

  兩個人下樓時,羅莎琳已經煮好咖啡。阿蕾奇諾站在露台,手裡拿著那張沾過煎蛋的入住須知,正在核對潮汐表。

  「電子版更清楚。」桑多涅說。

  「手機在充電。」

  哥倫比亞探頭看那塊淡淡油印:「它雖然受過傷,功能還在。電子版只會告訴我們幾點退潮,這張紙還記得昨天的煎蛋。」

  「你負責退房時解釋。」桑多涅提醒。

  「我會先道歉,再賠錢。」哥倫比亞想了想,「然後說明煎蛋沒有惡意。」

  羅莎琳把麵包放進紙袋:「刪掉第三句。」

  清晨的海灘與昨天完全不同。

  遮陽傘和孩子都還沒出現,潮水退得很遠,露出大片深色礁石。石縫間留下許多淺水池,表面映著尚未亮透的天空。沙製法潔歐只剩半座身體,王冠不見了,寫著「臨時分機」的木牌倒在一邊。

  哥倫比亞走過去,將木牌扶正:「夜間值班結束。」

  桑多涅檢查了一眼殘餘結構:「前腿比例徹底沒了。」

  「大海不喜歡四條腿。昨晚先吃掉前腿,今天又咬走王冠,胃口一直很明確。」

  「是材料強度不夠。」

  阿蕾奇諾已經沿礁石向北走。羅莎琳提著早餐跟上,回頭提醒她們:「潮池只看,不帶走活物。」

  哥倫比亞應了一聲,隨後發現桑多涅帽子上的藍色塑料貝殼不見了。

  「昨天回小屋時還在嗎?」她問。

  桑多涅摸過帽帶。固定貝殼的緞帶只剩一個鬆開的結。

  「晚餐前摘帽時還在。之後帽子放在露台門邊,搶救東西時可能碰掉。」

  「會不會被雨衝進院子?」



  哥倫比亞站在原地遲疑了一會兒。那枚貝殼不貴,只是孩子為歸還沙灘鏟送給她們的第一件旅行紀念品。可正因為只是一塊亮晶晶的塑料,她才更捨不得把它留在某片濕草里。


  羅莎琳從前面折回來:「怎麼了?」

  聽完以後,她把早餐袋交給阿蕾奇諾:「分兩邊。回屋路和院子由我找,你們沿昨晚從小屋到沙灘的路線看。二十分鐘後不管有沒有都在礁石入口集合。」

  「不用為了它錯過潮池。」桑多涅說。

  「四個人一起找一件想留住的東西,也可以是休假。」

  阿蕾奇諾點頭:「二十分鐘。」

  羅莎琳沿小路跑回去,阿蕾奇諾低頭看木棧道兩側,桑多涅和哥倫比亞順著沙丘往昨天待過的地方走。她們問過清晨清掃垃圾的工作人員,對方記得撿到一隻紅色髮夾,沒有見過藍貝殼。

  哥倫比亞在每一叢被雨打倒的草旁停一下。月矩力可以辨別沙下物體的重量,卻無法從無數塑料碎片裡知道哪一枚屬於她們。她試過兩次,找出來的分別是瓶蓋和一塊玩具車輪。

  「不要再用感知翻垃圾。」桑多涅說。

  「它和貝殼質量接近。」

  「接近的東西太多。」

  「所以人類用顏色和記憶找,月矩力在這件事上沒有優勢。」哥倫比亞將瓶蓋扔進垃圾袋,「我喜歡這種偶爾沒用的感覺。」

  「為什麼?」

  「可以和桑多涅用同一種辦法。」

  桑多涅看了她一眼,撥開一叢貼著木棧道的濕草。裡面只有幾片被吹來的裝飾燈包裝紙。

  十五分鐘過去,她們走到昨日搭遮陽棚的位置。四根沙釘已經帶走,哥倫比亞系的藍絲帶卻有一小截落在沙里。她剛把那截絲帶撿起來,忽然指向更遠處。

  「昨天水戰以後,桑多涅就站在那裡擰帽檐的水。」

  「你還說貝殼差點犧牲。」

  「因為它當時已經快掉了。」

  兩個人沿著記憶里的位置走到昨日潮線。成片的深色海草被退潮留下,其中一點塑料藍光在晨光里閃了一下。哥倫比亞差點踩進淺水,桑多涅及時抓住她的手臂。

  哥倫比亞先伸手,又停住。貝殼旁邊有一隻很小的寄居蟹,正試圖把塑料凹面當作遮蔽物。

  「它正在使用。」

  「塑料不能留在潮池。」桑多涅蹲下,「等它自己出來。」

  兩個人守在旁邊。寄居蟹停了很久,終於從貝殼下爬出,鑽進真正的石縫。哥倫比亞撿起塑料貝殼,用隨身水瓶衝掉細沙。

  「現在它還當過屋頂。」

  「回去以後不許再替它安排新工作。」

  「那我只告訴茶壺,它曾經在海里當過屋頂。」

  桑多涅拿回貝殼,沒有重新繫到帽子上,而是放進內側口袋扣好。哥倫比亞確認扣子合攏,才向礁石入口走。

  四個人在約定時間前一分鐘匯合。羅莎琳鞋邊沾著院子裡的泥,阿蕾奇諾手裡多了一袋沿路撿到的塑料垃圾。

  「找到了?」羅莎琳問。

  哥倫比亞點頭:「被寄居蟹借去當屋頂,現在還回來了。」

  阿蕾奇諾沒有追問短期住客是什麼,只將垃圾袋放到入口收集箱。

  潮池裡有細小魚群、海葵和貼在石面的螺。哥倫比亞起初每看見一種都要替它取名字,被桑多涅糾正了三次物種以後,開始給同一隻寄居蟹連取六個名字。

  「海葵叫裙邊,寄居蟹叫小房子,最小的魚叫差一點看不見。」

  「最後一個根本不是名字。」

  「可它剛才真的差一點看不見。名字和本人很像。」

  羅莎琳在另一處潮池找到一隻顏色很淺的海星。她招手讓三個人過去,沒有碰,只等水面停止晃動。四張臉和海星一起映在池水裡,海風一來便碎成許多片。

  阿蕾奇諾舉起手機:「別動。」

  「你居然主動拍照。」哥倫比亞說。

  「昨天有人抱怨逆光。」

  「那是你自己。」桑多涅指出。

  「所以修正。」

  第一張照片裡,羅莎琳看著鏡頭,桑多涅低頭看海星,哥倫比亞正轉向桑多涅,只有阿蕾奇諾的倒影被手機擋住。

  第二張改用定時。手機靠在礁石上,四個人必須在十秒內走到潮池另一邊。阿蕾奇諾和羅莎琳順利到位,桑多涅走到一半,哥倫比亞卻被一隻橫穿石縫的小螃蟹擋住。


  「繞開。」桑多涅說。

  「它也在趕路。」

  倒計時還剩三秒。桑多涅伸手拉住她,從另一塊石頭跨過去。兩個人剛站穩,快門響了。

  照片裡的阿蕾奇諾仍然端正,羅莎琳伸手替她壓住被風吹起的發尾;桑多涅和哥倫比亞站得過近,手還牽在一起。沒人看鏡頭,卻比第一張更像她們。

  「合格。」阿蕾奇諾說。

  「我沒看鏡頭。」桑多涅說。

  「合格。」

  她用這個詞結束討論,將照片發進臨海茶會群。遠在事務所的法潔歐三秒後回覆:四人均完整入鏡,水平線傾斜一度,建議保留。

  最低潮過去,海水開始緩慢回來。羅莎琳和阿蕾奇諾先去小屋準備退房,桑多涅與哥倫比亞留下收早餐袋。紙杯、餐巾和果皮都裝進垃圾袋,礁石上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回程前的海灘仍很安靜。哥倫比亞站在濕沙上,望著遠處逐漸靠近的潮線。

  「桑多涅,下次還來嗎?」

  「這次還沒回去。」

  「所以現在問,答案不會被回去以後的工作淹沒。可以還是這四個人,也可以多帶法潔歐。住更大的房子,讓茶壺有固定位置。天氣要重新選,百分之二十已經證明不夠小。」

  「法潔歐不能走沙地。」

  「可以準備輪板。阿蕾奇諾負責拉,羅莎琳負責決定路線,我負責給輪板命名。」

  「那我負責什麼?」

  「負責答應。」

  桑多涅看著她。哥倫比亞沒有用委屈表情,只把想要的下一次完整說出來,連法潔歐坐什麼都提前想好了。

  「會再來。」桑多涅說,「法潔歐的路線我設計,不讓你命名輪板。」

  「名字可以之後討論,路線、輪板和誰負責帶毛巾也都可以以後討論。日期呢?」

  「等你的巡演安排。」

  「如果我一直是候補?演出安排不會提前很久確定,桑多涅的日曆可能要一直留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使用的位置。」

  「候補也有休息日。」

  「如果臨時又忙起來?工作不會因為我們已經買好車票就自己換到下周。」

  「提前留出時間。真正緊急再調整。」

  哥倫比亞聽完,向桑多涅靠近半步:「桑多涅現在很會答應以後。」

  「我只答應能做到的。」

  「那我也有一件現在能做到的事。」

  她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動作和那場茶會的露台上幾乎一樣。哥倫比亞站在退潮後的濕沙上,理所當然地向戀人索取一個假期結束前的吻。

  桑多涅沒有讓她得逞得太容易。

  她伸手按住哥倫比亞指向自己的那根手指,向下壓回去:「你每次都提前指定位置?」

  「方便桑多涅看清楚。不過桑多涅想親另一邊也可以。」

  「閉眼。」

  哥倫比亞真的閉上眼。海風吹動她鬆散的額發,辮子上的藍絲帶在肩側輕輕晃。桑多涅背後的發條轉得比潮水快,又被她硬生生壓回一個平穩節拍。

  她向前靠近,沒有吻哥倫比亞指過的右臉,而是在左側臉頰落下一個很輕、很清楚的吻。

  一觸即分。

  哥倫比亞睜開眼,罕見地安靜了好幾秒。

  桑多涅站回原處:「我選了左邊。還有意見嗎?」

  哥倫比亞摸了摸左臉,過了幾秒才開口:「我剛才指的是右邊。桑多涅親了左邊,所以右邊還在等。」

  「讓它等。」

  「要等多久?可以不指定哪一天,也不影響巡演,只要桑多涅哪天覺得右邊有點孤單——」

  「哥倫比亞。」

  「我還沒有說完。也可以不等右邊,下次還是左邊。它已經有一次經驗,可能比較擅長——」

  桑多涅雙手捏住她的臉,往中間一擠:「你恢復得倒是很快。」

  哥倫比亞的嘴被擠得說不清楚,眼睛卻彎起來。她抬手抱住桑多涅的腰,沒有繼續替兩邊臉頰爭先後。


  這一次擁抱沒有計時,也不需要從清晨省下一分鐘。桑多涅抬手環住她,帽子邊緣的緞帶被風吹到哥倫比亞發間,內袋裡的塑料貝殼隔著布料貼在兩人之間。

  小屋方向傳來羅莎琳的聲音:「退房時間還有四十分鐘。」

  哥倫比亞沒有鬆手,提高聲音回答:「知道了。」

  阿蕾奇諾隨後補充:「入住須知需要當面說明。」

  「煎蛋沒有惡意。」哥倫比亞喊回去,「它只是比我們更早讀到入住須知,然後選擇了最直接的接觸方式。」

  羅莎琳隔著很遠仍然聽見了:「刪掉那句。」

  桑多涅在她肩上笑出聲。哥倫比亞終於鬆開一點,仍挽著她往小屋走。

  退房時,房東接受賠償,卻沒有更換入住須知,只在塑封紙背面寫了一行:「請勿在開門狀態下煎蛋。」哥倫比亞看了很久,認為那隻煎蛋成功在岬灣留下了名字。

  回程列車上,四個人坐成面對面的兩排。羅莎琳整理這兩天的照片,阿蕾奇諾閉目休息。哥倫比亞靠在桑多涅肩上,從第一張逆光照講到潮池合照,每一張都能補出拍攝前後沒有被相機留下的細節。

  講到一半,她睡著了,手仍搭在桑多涅掌心。

  桑多涅替她調低座椅上方的出風口,繼續看窗外。列車離開岬灣,海面在隔音牆出現以前閃過最後一次。

  她從內袋取出藍色塑料貝殼,放進行李箱最上層的透明夾袋。旁邊是紙月亮、完成一張的尋花卡,以及羅莎琳剛剛列印的小幅合照。

  照片裡四個人都沒有看鏡頭。

  桑多涅把它擺正,扣好夾袋。哥倫比亞在她肩上動了一下,手指下意識收緊。

  這次她沒有等對方醒來詢問,主動將手指穿過去,穩穩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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