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以後，商場一樓擠滿了躲雨的人。
桑多涅原本只想買一把傘。
哥倫比亞卻停在一台拍貼機前。機器外殼刷成粉白色，頂上掛著一串會閃的小星星，屏幕里不斷滾動別人的示範照片：兔耳、貓臉、彩虹、愛心，以及多得快要遮住五官的亮片。
「桑多涅。」
「不拍。」
「我還沒問。」
「你每次這樣叫我，後面都沒有普通事情。」
哥倫比亞轉過身，背著手倒退兩步：「那我換一種。請問這位剛買好雨傘、頭髮被雨吹亂一點、現在看起來很適合拍照的小姐，願不願意和她的戀人留下四張今日紀念？」
「不願意。」
「回答得太快，像提前背過。」
「因為我知道你想幹什麼。」
「可我還沒決定第一張要選貓耳還是小惡魔。」
「都不選。」
哥倫比亞走到機器旁，仔細研究屏幕上的套餐。桑多涅撐開新傘檢查傘骨，收好，再撐開一次。等她確認傘沒有問題，哥倫比亞還在那裡，並且已經把硬幣投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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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歡快地唱起倒計時預告。
「你自己拍。」
「一個人的模式只有三張，兩個人有四張。」
「那你為什麼先付錢？」
「這樣桑多涅拒絕的時候，會多考慮一枚硬幣。」哥倫比亞掀開拍照簾，朝她伸手，「而且外面還在下雨。我們暫時走不了，傘已經買好，蛋糕也吃過了。現在正好有一小段不知道做什麼的時間。」
「可以坐著等。」
「坐著等不會留下照片。」
機器開始發出十秒警告。
哥倫比亞仍伸著手。桑多涅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屏幕上正在減少的數字，終於走過去。
「只拍四張。不要選貓耳。」
「好。」
帘子落下，狹窄的小隔間亮起來。屏幕要求她們選擇裝飾。哥倫比亞非常守信地跳過貓耳，選了兩對兔耳。
「這有什麼區別？」
「兔子比較安靜。」
「你和安靜沒有關係。」
第一張倒計時已經開始。
桑多涅站得筆直，像準備拍證件照。哥倫比亞貼到她身邊，抬起兩根手指放在她頭頂。快門亮起時，屏幕里的桑多涅依舊面無表情，頭上卻多了一對紫紅色手指兔耳。
「你幼不幼稚？」
「第一張已經很好看了。」
「刪掉。」
「它不會刪。」
「你剛才研究那麼久，沒看到重拍？」
哥倫比亞指向屏幕角落。重拍按鈕確實在那裡，但已經進入第二張倒計時。
桑多涅剛抬手，哥倫比亞忽然把臉湊近。她以為對方又要在頭頂比什麼，立刻抓住那隻手。快門恰好落下——第二張照片裡，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隻手扣在一起，距離近得鼻尖幾乎碰上。
屏幕自動加了一圈粉色愛心。
桑多涅迅速鬆手：「這個裝飾能關嗎？」
「關掉以後也很像愛心。」哥倫比亞認真看著預覽，「因為桑多涅的耳朵紅了。」
「燈是紅的！」
「我的沒有紅。」
「你的頭髮擋著！」
第三張倒計時開始。
桑多涅決定不給她任何突然襲擊的機會，直接伸手按住她兩邊臉頰。哥倫比亞被捏得嘴唇微微嘟起，愣了一下，隨後笑得眼睛彎起來。
快門閃過。
「這張可以。」哥倫比亞說。
「你說話都漏風了。」
「因為桑多涅還沒鬆手。」
桑多涅立即放開。
最後一張開始倒計時。
「好好拍。」她警告。
「怎樣算好好拍？」
「站好，看鏡頭，不許動手。」
哥倫比亞果然站好，雙手也安分地垂在身側。桑多涅確認她沒有藏東西，才轉向鏡頭。
三。
二。
一。
快門亮起的前一瞬，哥倫比亞偏過頭，在她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照片定格。
屏幕里的桑多涅睜大眼睛，灰棕捲髮還帶著一點被雨打濕的弧度。哥倫比亞閉著眼，唇角微微翹起，動作坦然得像她們本來就是為這一刻走進來的。
隔間裡靜了兩秒。
「哥倫比亞！」
「我看鏡頭了，也沒有動手。」
「你動嘴了！」
「桑多涅剛才沒說不可以。」
「正常人都知道！」
「那桑多涅為什麼第一張不說？」
機器外面傳來列印聲。哥倫比亞趁桑多涅還在找話，掀開帘子跑了出去。兩條照片正從出口慢慢吐出，她搶先拿走一條，把另一條留給桑多涅。
「一人一份。」
「最後一張剪掉。」
「剪掉以後就只剩三張，和一個人來拍一樣。」
「哪裡一樣？」
「數量一樣，看起來會很孤單。」哥倫比亞把自己的照片藏到背後，「而且第四張最好。第一張是桑多涅不知道我要做什麼，第二張是桑多涅想抓我，第三張是已經抓到了，第四張是我跑得比較快。四張連起來才完整。」
「你根本沒跑。」
「現在跑。」
她轉身混進躲雨的人群。烏黑長髮在人群里很好認，淺色衣角也沒藏住，偏偏她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像在確認桑多涅有沒有追來。
桑多涅把照片塞進口袋，撐開新傘追過去。
商場門外的雨已經小了。哥倫比亞停在檐下，等她靠近才鑽進傘里，肩膀自然貼上來。
「照片還我。」桑多涅說。
「哪一張？」
「全部。」
「桑多涅自己的那份也要給我？」
桑多涅腳步一頓。
哥倫比亞立刻發現了：「原來沒有扔。」
「外面下雨，我找不到垃圾桶。」
「商場門口就有一個。」
「閉嘴。」
哥倫比亞笑著挽住她。兩個人共用一把新傘，走出十幾米以後，桑多涅悄悄把傘向她那邊偏了一點。
照片在口袋裡，沒有淋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