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多涅洗完杯子回來,客廳里的沙發不見了。
準確地說,沙發還在原處,只是上面橫著兩條毯子,靠墊沿扶手圍成一圈,茶几被拖到正前方,頂上還壓著一本厚得足以阻擋炮彈的城市年鑑。
哥倫比亞從毯子下面探出半張臉。
「這裡今天不坐人。」
桑多涅端著兩杯熱茶,站在外面:「那你是什麼?」
「居民。」
「出來。」
「居民不能隨便離開,會失去居住資格。」哥倫比亞把毯子掀開一點,露出裡面被靠墊圍出的狹窄空間,「不過可以邀請訪客。訪客要帶禮物,還要說一句這裡很好。」
「這裡一點也不好。你把我常坐的靠墊拿去堵門了。」
「所以門很舒服。」
「門不需要舒服。」
「每天被人推來推去,很辛苦的。」
桑多涅把茶杯放到桌邊,伸手去抽那隻靠墊。哥倫比亞立即從毯子裡鑽出來半截,雙手抱住另一端。
「不能拆。左邊會塌。」
「塌了正好。」
「桑多涅還沒進去看過,不能這麼快放棄它。」哥倫比亞認真地把靠墊往回拽,「裡面有燈、有糖、有兩本書,還有專門給發條留出的地方。沙發原來只能朝一個方向坐,現在可以朝四個方向躺,明顯更好。」
「四個方向都躺不開。」
「擠一擠就可以。」
「我為什麼要和你擠在一張毯子下面?」
哥倫比亞眨了眨眼:「因為我想。」
她答得太快,桑多涅手上的力氣慢了一拍。哥倫比亞趁機把靠墊搶回去,重新塞好,還在上面拍了兩下。
「門修好了。」
「你就為了這個,把整個下午都用來搭沙發?」
「沒有整個下午。前半個小時在找年鑑,後來發現它太重,又去請法潔歐幫忙搬。法潔歐說不參與會阻礙客廳通行的活動,所以我等它走了以後自己搬。再後來右邊塌了三次,第四次才變成現在這樣。」
她越說越滿意,顯然完全沒覺得三次倒塌是在勸她收手。
桑多涅繞到側面。毯子下確實亮著一盞小燈,電線沒有繃緊,黃銅發條的位置也特意空了出來。兩本書橫在軟墊上,一本是哥倫比亞的舊譜冊,一本是她昨晚還沒看完的機械雜誌。
中間擺著一小碟海鹽糖。
「你拿了我的書。」
「我只把它搬到離桑多涅更近的地方。」
「我本人就在外面。」
「所以還差最後一步。」
哥倫比亞往裡面挪了挪,給她騰出一道窄得可疑的空位,又伸出手。桑多涅看了她兩秒,把手遞過去。
下一刻,哥倫比亞用力一拉。
桑多涅本來只打算低頭看看,重心卻被帶進毯子。她一隻膝蓋撞上靠墊,背後的發條擦過預留的空隙,城市年鑑在頭頂危險地晃了晃。
「哥倫比亞!」
「小聲一點。」哥倫比亞已經笑著縮回角落,「屋頂會害怕。」
「屋頂馬上就要砸下來!」
桑多涅反手扶住年鑑。哥倫比亞趁她騰不出手,將外面的靠墊往裡一塞,入口徹底被堵上。
光線暗下來。
狹小空間裡只剩一盞暖黃的小燈,兩杯被遺忘在外面的茶,以及近得過分的呼吸聲。
哥倫比亞側躺在她旁邊,長發鋪過半隻靠墊,紫紅髮尾落在桑多涅手腕上。她把那碟糖推過來:「歡迎。」
「我不是自願進來的。」
「可桑多涅已經住下了。」
「我一隻腳還在外面。」
「那是陽台。」
桑多涅伸腳去踢堵門的靠墊,結果右側毯子立刻向下滑。哥倫比亞眼疾手快地按住,兩個人一起僵了幾秒,直到屋頂重新平穩。
「看,」哥倫比亞壓低聲音,「現在我們誰也不能亂動。」
「這就是你說的明顯更好?」
桑多涅轉頭看她:「你想讓我陪你,直說不行嗎?」
「直說的話,桑多涅會回答『等我看完這一頁』。」哥倫比亞抬手指了指機械雜誌,「這一頁很長,下一頁也很長。搭房子比較快。」
「你搭了一個多小時。」
「但現在成功了。」
桑多涅還想反駁,哥倫比亞已經從碟子裡拿起一顆糖,剝開糖紙,送到她嘴邊。
「住下來的第一顆糖。」
「哪來這麼多說法。」
「剛想到的。第二顆可以叫不許拆屋頂,第三顆叫再躺十分鐘,第四顆——」
桑多涅低頭咬走第一顆,順手捂住她還準備繼續說的嘴。
哥倫比亞的聲音悶在掌心裡,眼睛卻彎得很開心。
「安靜五分鐘。」桑多涅說。
她點頭。
五秒以後,哥倫比亞把桑多涅的手拉下來,輕輕握在掌心裡,小聲問:「那五分鐘以後呢?」
「再說。」
「可以再住十分鐘嗎?」
「閉眼。」
「這是同意嗎?」
「你再問,我現在就拆。」
哥倫比亞終於安靜。她靠過來,把額頭貼在桑多涅肩側,握著的手沒有松。桑多涅本想去夠那本機械雜誌,剛動一下,頭頂的年鑑又搖了搖。
她只好停住。
五分鐘過去,誰也沒提時間。
半小時後,法潔歐從外面回來。客廳只剩兩杯已經變溫的茶,沙發中央鼓著一團安靜的毯子。
它繞行兩次,沒有找到通往充電座的直線。
毯子下面傳來桑多涅壓低的聲音:「別推。右邊會塌。」
哥倫比亞緊跟著補充:「今天沙發不坐人。」
法潔歐停了一會兒,轉身去了廚房。
那天傍晚,沙發確實沒有坐人。
只住了兩位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