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雨落在炭包上時,羅莎琳剛把火點起來。她抬頭看了一眼,雲層只遮住半邊海,遠處還亮著夕陽,落到手背上的水珠更像海風偶然帶來的浪沫。
第二滴落進調味碗。
第三滴以後便不用數了。
雨線從海面一路推向院子,幾秒內打濕烤架邊緣。阿蕾奇諾迅速蓋上炭蓋,羅莎琳端起食材,桑多涅搶救被風吹起的桌布。哥倫比亞站在露台門邊,一手抱茶壺,一手拿裝飾燈,懷裡還夾著那顆只剩一半的小西瓜。
「你為什麼先救茶壺?」桑多涅問。
「它沒有腿,而且壺嘴已經伸到桌沿外面了。調味料至少都站在碗裡,暫時有自己的防線。」
「調味料也沒有。」
「阿蕾奇諾已經拿了。」
阿蕾奇諾兩隻手分別提著食材箱和調味籃,肩上還掛著四張摺疊椅。她進門時看了哥倫比亞一眼:「西瓜可以放下。」
「它經歷過籽數爭議,需要重點保護。」
風將露台門吹得向後一撞。桑多涅拉住門把:「先進去再給水果安排創傷。」
四個人把院子搬空,只用了兩分鐘。最後撤回的是桑多涅,她確認炭火完全熄滅,烤架移到屋檐下,才關上門。
羅莎琳將濕發撥到肩後,看著廚房裡堆成一團的食材:「天氣預報說短時陣雨。」
窗外一道閃電照亮海面,雷聲隨後滾來。
阿蕾奇諾拿出手機:「更新為一小時二十分鐘。」
桑多涅看向哥倫比亞:「百分之二十。」
「發生以後就是百分之百。」哥倫比亞把茶壺穩穩放到桌上,「海邊覺得我們只曬太陽太單調,臨時加了一場雨。」
「別替天氣解釋,它只是下雨。」
原定燒烤無法繼續。烤串可以改用平底鍋,醃過的蔬菜卻太多,廚房只有兩隻爐眼。羅莎琳接管主鍋,阿蕾奇諾負責切配,桑多涅按熟成時間重新排列食材。哥倫比亞領到唯一不會影響火候的任務:洗番茄。
五分鐘後,她在水池邊唱起歌。
番茄一顆顆漂在裝滿水的玻璃盆里,隨著她指尖撥出的水流轉圈。最大的那顆被安排成領唱,三顆小番茄負責和聲,還有一顆顏色偏黃,被她稱為「燈光監督」。
「洗完了嗎?」桑多涅問。
「第一遍完成。它們正在進行返場,因為剛才那場雨把觀眾全留在屋裡,演員不能只表演一次。」
「番茄不需要返場。」
「觀眾沒有離席。桑多涅從我開始洗的時候就站在門口,這屬於完整觀看。」
桑多涅伸手撈走領唱番茄。哥倫比亞立刻將另外三顆排成新的隊形:「主唱臨時被調走,和聲必須繼續演出。」
「哥倫比亞。」
「馬上結束。最後一個長音。」
她真的把長音唱完才關水。羅莎琳背對她煎魚,肩膀已經笑得輕輕發抖。阿蕾奇諾將切好的蔬菜推給桑多涅:「給她更難的工作。」
「你建議什麼?」
「擺餐具。」
「那不難。」哥倫比亞說。
「要求四份完全對齊。」
哥倫比亞沉默一秒,端著盤子走向餐桌。桑多涅看著她來回調整叉子角度,終於體會到阿蕾奇諾這項安排的準確。
晚餐比原計劃遲了四十分鐘。窗外的雨仍然很大,屋內卻被平底鍋和熱湯烘得溫暖。沒有炭火香,食材也沒有全部按照燒烤計劃使用;羅莎琳把剩餘蔬菜煮成濃湯,阿蕾奇諾用過熟的兩塊魚做了三明治夾餡。
哥倫比亞吃到一半,忽然舉起叉子:「今天這頓飯需要重新命名。叫失敗的燒烤,對羅莎琳不公平;叫成功的晚餐,又會抹掉我們在雨里搶救桌布的兩分鐘。」
「叫晚餐。」桑多涅說。
「太短。」
「名字不負責記錄全部歷史。」
「那叫陣雨之後的晚餐。」羅莎琳給出折中。
阿蕾奇諾點頭:「可以。」
哥倫比亞接受了。她把這句話寫在一張空白菜單背面,畫了四個被雨追趕的小人。桑多涅對應的小人頭頂戴著藍貝殼帽,阿蕾奇諾肩上扛著誇張數量的椅子,羅莎琳手裡的炭火畫得像一顆太陽。她自己抱著茶壺,占了整張紙最大的面積。
「為什麼你最大?」桑多涅問。
「因為茶壺需要空間。」
飯後,雨沒有停。裝飾燈原本準備掛在院子,此刻仍團在紙盒裡。羅莎琳不想讓它們白白跟來,將燈串沿客廳書架和窗框繞了一圈。小燈亮起後,白牆上出現四個人被拉長的影子。
哥倫比亞抬起手,讓自己的影子變成一隻長嘴鳥:「既然海邊晚餐取消,下一項活動改成室內首演。」
「演什麼?」羅莎琳問。
「還沒決定。演員已經到齊,可以邊演邊決定。」
桑多涅坐在沙發上:「這叫沒有劇本。」
「即興表演不需要提前知道結局。」
「也不能什麼都沒有。」
哥倫比亞從購物紙袋、餐巾和備用紙盤裡找出材料,提出一個足夠簡單的故事:月亮掉進海里,四位路過者需要在天亮前把它找回來。
羅莎琳剪出一頂紙王冠,自然成了催大家出海的人;阿蕾奇諾不肯戴魚形紙帽,最終被安排成沉默的擺渡人;桑多涅負責把亂跑的月亮撈回來,理由是「她最不會被海上的胡話帶偏」;哥倫比亞則同時飾演掉下來的月亮、海浪和沿途所有不可靠的路標。
「你角色太多。」桑多涅說。
「因為月亮掉進海里以後會到處反光,每一塊反光都可以說話;如果只讓我演一個,其他幾塊會在海面上閒著。」
「這是給自己加台詞。」
「故事裡總要有人一直說話。我負責說,桑多涅負責嫌我說得不對,船就能一直往前走。」
影子歌劇在白牆上開始。羅莎琳用優雅而嚴肅的語氣宣布世界將在天亮時失去潮汐,阿蕾奇諾划動一隻由鍋鏟構成的船,桑多涅舉著紙制望遠鏡尋找月亮。
哥倫比亞飾演的第一塊反光告訴她,月亮被一隻巨大的海鳥叼走;第二塊反光說月亮自己去度假;第三塊反光攔在船頭,非要船長先回答「月亮好不好看」。
「擋路。」桑多涅操縱影子繼續前進。
「回答以後我就讓開。」
「擺渡人,繞過去。」
阿蕾奇諾的影子船立刻轉向。
哥倫比亞本人站在燈前抗議:「擺渡人不能擅自繞過劇情角色。」
「她收到了船長指令。」阿蕾奇諾說。
「桑多涅什麼時候成船長了?」
「剛才。」
羅莎琳坐在一旁,以王冠身份補充:「任命有效。」
哥倫比亞被三個人聯手跳過,只好讓第四塊反光直接從船底出現。她蹲到茶几後面,用很低的聲音說:「月亮就在船上。船長一路牽著她,卻還在問她去了哪裡。」
白牆上的桑多涅影子停住。
哥倫比亞從茶几後探出眼睛,顯然在等她接戲。
桑多涅抬起紙望遠鏡,讓自己的影子轉向身邊那一小團月亮。她原本可以繼續吐槽劇本漏洞,最後卻伸出手,將兩道影子的手疊到一起。
「找到以後呢?」她問。
哥倫比亞從茶几後站起來:「帶回天上。」
「她不想回去呢?已經在海上找到新的位置,卻還要因為故事原來這樣寫就回天上,不太合理。」
「那就要看船長的船上有沒有位置。」
「有。」
這一句太短,也太直接。哥倫比亞忘記繼續操縱影子,月亮紙片從手中滑下來,落到地毯。
羅莎琳沒有替她們收尾,只拿起王冠,宣布月亮既然願意留在船上,明天的潮水就自己想辦法。阿蕾奇諾將鍋鏟船靠岸,影子歌劇在所有人都沒弄清潮水為什麼突然需要自力更生的地方結束。
哥倫比亞撿起紙月亮,走到桑多涅身邊坐下:「桑多涅剛才改了我的結局。」
「你說即興表演不需要提前知道。」
「太遠。」
「所以留在船上?」
桑多涅拿過她手裡的紙片,將折到的邊角壓平:「道具要收好。」
哥倫比亞靠上她肩膀,輕輕笑了一會兒,沒有逼她重複那個答案。
雨在九點以後漸漸變小。四個人洗完澡,換上睡衣,將客廳的靠墊和薄毯全部搬到地板。羅莎琳泡了最後一壺茶,阿蕾奇諾坐在窗邊看明早潮汐,哥倫比亞趴在地毯上,非要她念出來。
「六點四十最低潮。」她說。
「適合看潮池。」羅莎琳說,「但需要五點半起床。」
哥倫比亞立刻躺倒:「我明早可能看不到潮池了。」
「剛才還非要知道時間。」桑多涅說。
「知道不等於起得來。我需要一位態度溫和、不會突然拉開窗簾的人叫我。」
羅莎琳用靠墊拍了她一下:「明早我叫你。」
哥倫比亞抱住靠墊不松:「襲擊以後不能同時擔任叫醒人。」
「那阿蕾奇諾。」
阿蕾奇諾抬眼:「我會拉開窗簾。」
哥倫比亞立即坐起來:「我接受羅莎琳。」
話題從起床方式轉到大學宿舍。羅莎琳記得哥倫比亞曾用歌聲代替鬧鐘,結果同樓層六個房間一起醒;阿蕾奇諾記得桑多涅每晚檢查門鎖,卻有一次把自己鑰匙反鎖在房內;桑多涅則記得那天哥倫比亞明明有備用鑰匙,故意等她在門外講完十分鐘道理才開門。
「因為桑多涅講得很有邏輯。」哥倫比亞說,「我想聽結尾。」
「結尾是我發現你在門後偷笑。」
「所以後來開門了。」
「是被我抓住以後才開。」
羅莎琳給她們續茶:「大學四年,你們居然直到現在才在一起。」
桑多涅剛端起杯子:「為什麼話題會到這裡?」
「順著鑰匙和門。」哥倫比亞回答得很自然,「桑多涅在外面講道理,我一直知道門可以打開。現在也是。」
「你不要把八年前的惡作劇改寫成感情寓言。」
「可桑多涅最後還是開門了。」
阿蕾奇諾將自己的茶喝完:「我大學第二年就以為你們在交往。」
「為什麼?」桑多涅問。
「你只檢查三次哥倫比亞有沒有回宿舍。別人不回,你只發一次消息。」
「她最容易忘記時間。」
「對。」阿蕾奇諾不再說了。
這種只確認事實、不負責得出結論的語氣,比繼續追問更讓桑多涅無處反駁。她轉向窗外,玻璃上映出背後發條的轉動,節拍早已被在場三個人聽見。
哥倫比亞沒有拿它開玩笑。她將紙月亮夾進旅行譜本,忽然提起秋季巡演:「候補排練下個月開始。如果臨時上場,可能會離開臨海兩周。」
「去。」羅莎琳說,「候補不是在主唱缺席以前等待,而是要準備到任何時候都能接上。」
「我會去。只是以前唱歌是我想唱就唱,現在有排練、評審和別人期待的標準。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最後一直沒有輪到我,那些準備算不算只在等待。」
阿蕾奇諾回答:「準備會留下。是否上場是另一件事。」
桑多涅看著她:「而且我已經在日曆里留了其中一站。」
哥倫比亞轉過頭:「其中一站?」
「之前說過。」
「那是被旅行箱壓著問出來的。現在羅莎琳和阿蕾奇諾也聽見了,感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以前只有我能記著。現在我如果擔心桑多涅忘記,可以讓她們和這場雨一起提醒你。」
桑多涅將茶杯放下:「不用提醒。巡演確定以後,把日期給我。我會留時間。」
這次不僅是一站。
哥倫比亞安靜片刻,把薄毯往桑多涅那邊拉了一半:「那我也給桑多涅留位置。不是家屬席,也不是技術觀察席。」
「普通觀眾席就行。」
「不行。要能看見桑多涅有沒有從第二段開始專心。」
「你唱歌時到底在看多少地方?」
「重要的地方都會看。」
羅莎琳往兩人中間丟了一隻靠墊:「剩下的話回房間說。這裡還有別人。」
哥倫比亞抱起靠墊:「剛才是誰主動提我們大學裡沒在一起?」
「我現在後悔了。」
阿蕾奇諾已經站起身:「五點半起床。」
她第一個離開客廳,羅莎琳隨後收走茶壺。哥倫比亞堅持抱著那隻靠墊回房,理由是它被羅莎琳投擲以後已經改變歸屬。
桑多涅關燈前,發現窗外的雨徹底停了。裝飾燈映在濕露台上,一串暖黃色影子沿玻璃延伸,像剛才那艘沒有駛回天上的船。
回到房間,哥倫比亞已經鑽進被子,只露出半張臉和那隻不屬於她的靠墊。
「五點半叫我。」她說。
「你剛才接受羅莎琳負責。」
「她在另一間房。桑多涅比較近。」
「所以你之前的爭論完全沒有意義。」
「有。至少知道了阿蕾奇諾真的會拉窗簾,也知道桑多涅離得最近,叫人起床以前卻還是要先把理由講完。」
桑多涅把鬧鐘調到五點二十五分,放在自己這一側。哥倫比亞伸手抱住她的腰,閉眼以前還在說明提前五分鐘屬於合理緩衝,不算桑多涅自願多陪她五分鐘。
桑多涅聽到第三句時,將那隻靠墊按到她臉上。
哥倫比亞在靠墊下面笑起來,雙手卻仍然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