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海灘上第一個被風帶走的是入住須知。桑多涅剛把它壓在餐桌邊緣,準備核對退潮時間,哥倫比亞便打開了露台門;紙張立刻翻過茶杯,貼上紗窗,又從沒有扣緊的縫裡鑽了出去。
「不要動。」桑多涅說。
哥倫比亞已經追出門。她穿著拖鞋跑過院子,伸手去抓,紙卻沿著檸檬樹繞了半圈,最後落進阿蕾奇諾剛端出來的早餐盤裡。
煎蛋蓋住了「禁止攜帶沙粒進入二樓」的那一行。
阿蕾奇諾看了一眼:「現在它有早餐味。」
哥倫比亞雙手合十:「這行字剛說完不許帶沙,煎蛋就替沙先來了。」
「這是房東的紙。」桑多涅追出來,「而且油漬擦不掉。」
羅莎琳從廚房遞出一張濕布:「背面還有二維碼。電子版不會被煎蛋襲擊。」
桑多涅接過濕布,動作仍然很輕。她把紙張邊緣逐寸擦乾,發條轉速比院子裡的風穩定得多。
哥倫比亞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桑多涅在生氣嗎?」
「在等開門的人自己發現濕布應該拿在誰手裡。」
哥倫比亞看看紙,又看看她,剛要把手藏到身後,濕布已經遞了過來。
桑多涅把濕布塞進她手裡:「哥倫比亞!」
「我就知道會輪到我。」
她笑著接手剩下的油漬。最後紙沒有恢復原樣,退房時只能向房東說明。哥倫比亞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了一句:開露台門前先救走會飛的紙。她想了想,又補上:煎蛋不用救,它飛不遠。
九點,四個人抵達海灘。
羅莎琳選的地方離公共浴場有一段距離,身後是矮矮的沙丘,前方海水剛退。遠處已經有人撐起遮陽傘,孩子們提著水桶在濕沙上來回跑。
桑多涅將沙灘墊鋪得四角對齊,又用裝水的軟袋壓住邊緣。她抬頭時,哥倫比亞剛從更衣棚出來。
她穿著月白色泳衣,外面罩一層很薄的淺藍衫,長發編成鬆散的辮子搭在肩前。她沒有立刻走過來,先站在更衣棚門口聽了一會兒海浪,隨後才朝桑多涅抬手。
「桑多涅。」
「我看見了。」
「我還沒有問。」
「你準備問好不好看。」
「原本想問蝴蝶結歪不歪。」哥倫比亞彎起眼睛,「現在再加一個:好看嗎?」
桑多涅盯著她肩側的系帶。結沒有歪,辮子末端的藍色絲帶卻比另一邊長了兩厘米。她站起來,將兩端重新拉齊。
「現在沒歪。」
「另一個呢?」
「什麼另一個?」
「桑多涅剛才自己預測的問題。」
「預測不等於需要回答。」
哥倫比亞彎下腰,故意把臉湊近她的帽檐:「那我自己猜。桑多涅看我比看海久。」
「因為羅莎琳和阿蕾奇諾的衣服沒有地方需要重新系。」
「所以好看?」
「你不要拿一根帶子替自己邀功。」
羅莎琳從更衣棚走出來,恰好聽見最後一句:「我可以回答。很好看。」
哥倫比亞立刻抱住她的手臂:「羅莎琳比較誠實。她不用先繞過繩結和墊角,三個字就能說完。」
桑多涅把剩下的沙袋壓到墊角,壓得比必要重量多了一點。
阿蕾奇諾最後出現。她穿一件黑色連體泳衣,外面披著寬鬆襯衫,手裡提著四瓶防曬。她將其中一瓶遞給桑多涅:「你的墊角已經不會飛了。」
「我知道。」
「那瓶蓋快被你擰裂了。」
桑多涅低頭。防曬瓶確實在手裡發出細小擠壓聲。
哥倫比亞鬆開羅莎琳,若無其事地坐到她面前,背過身撥開長發:「桑多涅,幫我塗後背。羅莎琳的誠實不負責防曬。」
羅莎琳挑眉:「用完就丟?」
「羅莎琳負責說好看,桑多涅負責讓我不曬傷,阿蕾奇諾負責拯救瓶蓋。」
「你負責什麼?」桑多涅問。
「負責被保護。」
桑多涅將一團防曬抹到她肩胛之間。哥倫比亞被冰得縮了一下,隨即坐直,沒有再亂動。藥膏沿皮膚推開時,她的辮子偶爾掃過桑多涅手腕。桑多涅把辮子撥到一邊,動作專業得近乎刻意。
「這裡。」哥倫比亞指了指右肩。
「已經塗了。」
「那邊感覺比較少。」
「防曬靠劑量,不靠感覺。」
「可桑多涅左手經過的次數多兩次。」
「你還數?」
「左邊多了兩次。」哥倫比亞偏過臉,「右邊覺得不公平。」
桑多涅又在右肩補了一下:「現在閉嘴,等吸收。」
哥倫比亞安靜了不到十秒,回頭問:「好看那個問題也在等待吸收嗎?」
桑多涅雙手捏住她的臉,把她轉回海面:「好看。坐好。」
羅莎琳擰開自己的防曬,笑得肩膀輕輕發顫。阿蕾奇諾則轉身觀察潮線,給桑多涅保留了最後一點體面。
下水以前,四個人決定先搭遮陽棚。
說明書只有六幅圖,沒有文字。桑多涅看過一遍,將最長的兩根杆插進主套筒;羅莎琳負責拉平頂布,阿蕾奇諾固定迎風側。哥倫比亞領取剩下兩根短杆,研究許久,鄭重地將它們交叉插在沙里。
「這是什麼?」桑多涅問。
「入口標誌。」
「那是側撐杆。」
「側撐杆也可以先漂亮一會兒。等棚子搭好,它們再回來幫忙。」
一陣海風吹來,缺少支撐的棚頂鼓成巨大的白色口袋。羅莎琳還抓著一角,整個人被向前拖了半步。阿蕾奇諾迅速踩住固定繩,桑多涅撲過去抓住主杆。
哥倫比亞站在兩根「入口標誌」中間,抬頭看著膨脹的棚頂:「它想起飛。剛才那陣風誇了它一句,左邊這根已經相信自己是翅膀了。」
「把杆給我!」
「左邊還是右邊?」
「兩根都給!」
她拔起側杆跑來,腳下一軟,膝蓋直接陷進沙里。杆沒有送到,自己先跪在桑多涅面前。
桑多涅一手抓棚,一手拽她:「你在幹什麼?」
「入口標誌正在遭遇地基問題。」
羅莎琳終於忍不住笑出聲。阿蕾奇諾仍壓著繩子,嘴角也有很淺的變化。
四個人花了第二次嘗試才讓遮陽棚站穩。哥倫比亞被取消結構崗位,改為負責給沙釘套醒目標記。她把四條藍絲帶系成不同形狀,聲稱這樣每根沙釘都有獨立身份,拆除時不會遺漏。
桑多涅想反駁,卻發現這確實比相同標記更容易清點,只能要求她把蝴蝶結繫緊。
海水比看上去涼。羅莎琳第一個走進去,浪到膝蓋時也沒有停。阿蕾奇諾跟在她右側,像隨時準備把被浪推倒的人撈回來。
哥倫比亞牽著桑多涅走到水邊。第一個浪涌過腳背,桑多涅立刻停住。
「冷?」
「正常溫度。」
「發條剛才空了一拍。」
「是你突然拉我。」
「那我慢慢拉。」
哥倫比亞退著走,每次只向後半步,手指自然扣在桑多涅掌心。她沒有再提十指相扣是第幾次,也沒用力將人拖進深水。等浪漲到腰側,桑多涅已經自己向前一步。
羅莎琳從側面潑來一捧水。
水花準確落在哥倫比亞肩上。哥倫比亞眨了眨眼,鬆開桑多涅,轉身還擊。她的動作看似輕,水卻借著月矩力聚成過分完整的一片,直接將羅莎琳從頭澆到肩。
「不許用能力。」羅莎琳抹掉臉上的水。
「我只把散開的水放在一起。」
「那就叫使用能力。」
阿蕾奇諾站在兩人中間,宣布重新開始。下一秒,羅莎琳和哥倫比亞同時向她潑水。
阿蕾奇諾閉眼承受,睜開後只說:「很好。」
她彎腰,兩手從海面推起一整片水牆。
桑多涅原本在安全距離外觀察戰況,水牆卻連她也覆蓋。寬檐帽被沖歪,藍色塑料貝殼掛在帽帶上搖搖欲墜。
哥倫比亞立刻退出戰局,替她扶住帽子:「紀念品差點犧牲。」
「是誰先開始用超出正常範圍的水?」
「羅莎琳先潑我。」
「我問的是範圍。」
哥倫比亞想了想,指向阿蕾奇諾:「她最大。」
阿蕾奇諾已經走向深水區,不參與責任劃分。
中午,四個人回到遮陽棚。桑多涅負責切水果,羅莎琳攤開三明治,阿蕾奇諾檢查被海風吹松的固定繩。哥倫比亞用那顆「小度假西瓜」發起一項比賽:每個人猜它切開以後有多少顆籽,最接近者決定下午活動。
「可以直接切開數。」桑多涅說。
「那叫結果,不叫猜。」
「光看外面怎麼可能知道有幾顆籽。」
「這些不能精確到顆。」
「就是不知道才要猜。」哥倫比亞說,「知道答案就只剩吃了。」
阿蕾奇諾報四十一,羅莎琳報六十,哥倫比亞報一百零一。桑多涅拒絕參與,直到哥倫比亞宣布不猜的人就算零顆。
「七十二。」桑多涅說。
西瓜切開後只有九顆成熟籽。
切開的瓜瓤很紅,九顆成熟籽卻稀疏得一眼就能數完;四個人圍著這個與所有推測相距甚遠的結果,沉默了一會兒。
哥倫比亞把最大的那塊推給桑多涅:「零最接近。下午由拒絕參與者決定。」
「你剛才明明沒猜零。」
「可桑多涅後來親口喊了七十二。零被丟下以後,已經不肯再跟你回去了。」
「所以最接近的是阿蕾奇諾。」羅莎琳說。
阿蕾奇諾看向遮陽棚外,幾個孩子正在堆一座歪斜的沙堡。她用紙巾擦淨手指:「堆法潔歐。」
這項決定出乎所有人預料。
一個小時後,沙灘上出現一隻體型過大的四足機器人。桑多涅堅持腿部比例必須正確,羅莎琳用貝殼排出外殼紋路,阿蕾奇諾負責從潮線運來濕沙。哥倫比亞給沙像做了一頂王冠,又在旁邊豎牌:「法潔歐海岸臨時分機」。
「她看見會讓你把王冠拿掉。」桑多涅說。
「所以先拍照再告訴她。」
「她還什麼都沒看見。」
「潮水一來,沙子和王冠都會一起塌。我們只是在它們塌掉以前拍張照,等法潔歐看見,她再決定喜不喜歡。」
桑多涅伸手去摘王冠,沙像的一條前腿突然塌了。她立刻跪下來修補,手上沾滿濕沙。哥倫比亞沒有笑,跟著蹲下托住另一側,羅莎琳遞來裝水的小桶,阿蕾奇諾重新壓實地基。
修完以後,王冠仍留在頭頂。
合照通過遠程定時拍攝。四個人站在沙製法潔歐後面,海風把頭髮吹向不同方向。快門響起前一秒,哥倫比亞偷偷把一小團濕沙抹在桑多涅手背上。
桑多涅轉頭抓她,照片因此只拍到哥倫比亞笑著逃開,桑多涅伸手去捏她的臉。羅莎琳仍保持端正姿勢,阿蕾奇諾低頭看著塌掉第二次的王冠。
法潔歐收到照片後回覆:
`外觀相似度:42%。王冠無功能依據。建議保留原圖。`
哥倫比亞把手機舉給桑多涅:「她說保留原圖。只要照片不裁掉,王冠就能一直戴在裡面。」
「她同意保留照片。」
「她要保留的照片裡有王冠。王冠已經搭上順風車了。」
遠處的潮水正在回來。第一道細浪還沒碰到沙像,四個人已經收好工具,沒有試圖把它永久留住。
桑多涅走出幾步,回頭看見哥倫比亞仍站在那裡。
「怎麼了?」
「在等它第一次碰到海。」
桑多涅停下來陪她。浪越過沙製法潔歐的前足,王冠先歪向一邊。哥倫比亞看完,才伸手挽住她。
「走吧。今晚還有不會被潮水帶走的晚餐。」
「你最好沒把炭忘在小屋。」
「羅莎琳負責搬運。」
兩個人回到遮陽棚時,羅莎琳正舉著那包炭,隔著很遠向她們示意。頭頂的雲層從海面方向慢慢聚攏,像是在提醒所有人,百分之二十也不是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