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終於告一段落,羅莎琳兌現了「忙完以後真正休息」的約定。她在群組裡發來一張岬灣海邊小屋的照片:白牆,藍屋頂,露台外就是海。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話——周五出發,住兩晚。
桑多涅回覆:事務所還有材料要收尾。
羅莎琳說:它們周一還會在那裡。
桑多涅又說法潔歐仍在適應新身體。法潔歐隨即發來一段十五秒錄像:她獨立走到充電站,精準停穩,又將鏡頭轉向門口。
「老闆可以離開四十八小時。」她說,「若提前返回,我會視為對本機的不信任。」
最後,桑多涅把周六的天氣截圖發進群里。降雨概率百分之二十,預計持續十七分鐘。
阿蕾奇諾回了一張已經收好的旅行包。羅莎琳回了一副墨鏡。哥倫比亞最過分,直接把桑多涅那頂寬檐帽戴到自己頭上,拍了張只露出下半張臉的照片。
周五下午四點,臨海站東門。她在照片下面寫。遲到的人替大家背遮陽傘。
桑多涅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你什麼時候把我的帽子拿走的?」
哥倫比亞正趴在地毯上整理行李。她把一頂寬檐帽塞進行李箱,又拿出來戴到桑多涅頭上,左右看了看。
「桑多涅找天氣時。我本來只想看看海邊小屋,結果帽子就在柜子上,很適合替主人先表示期待。」
「帽子沒有替我表示任何東西。」
充電站旁的法潔歐抬起鏡頭:「老闆昨晚已將便攜工具、常用藥品與兩套外出衣物放入行李箱。」
房間裡靜了一秒。
哥倫比亞抬手扶正帽檐:「看來帽子沒有說謊。」
桑多涅走過去摘下帽子,順便按住她被帽檐壓亂的厚劉海:「我只是提前收拾。」
「不想去的人不會提前兩天收拾。」
背後的黃銅發條轉過一圈。桑多涅把帽檐被壓出的摺痕撫平:「我只是確認會不會下雨。」
「所以帽子要帶。」哥倫比亞重新把它扣到她頭上,「至於那百分之二十,讓傘去擔心。我們負責看海。」
周五下午三點四十七分,桑多涅第一個到達東門。
她帶了一隻二十四寸行李箱、一隻裝有急救用品和常用工具的手提包,以及列印成冊的海邊小屋入住信息。哥倫比亞拖著明顯過重的箱子跟在後面,箱輪每經過一道地磚縫都會發出沉悶撞響。
「你裝了什麼?」桑多涅問。
「必要物品。」
「具體。」
「三套衣服、兩本譜、一盒彩色蠟燭、給海邊早餐準備的茶葉、可能會用到的桌布、不會用到但帶著比較安心的小夜燈,還有被允許參加旅行的那隻茶壺。」
「你為什麼把它也帶來了?」
「它最近每天都在用。旅行只是把每天搬遠一點。」
桑多涅把箱子拉到自己面前,掂過重量:「至少十八公斤。你還準備讓誰抬上行李架?」
「我可以。」
「你會先把箱子抬過頭,然後發現過道寬度不夠。」
「聽起來桑多涅已經在腦內看過一次。」
「因為你上次就是這麼做的。」
哥倫比亞沒有反駁,只把拉杆交給她,自己挽住她空著的胳膊。桑多涅走出兩步才發現工作分配發生了變化:「箱子還是你拉。」
「可我的手現在忙著陪桑多涅。」
「陪伴不需要兩隻手。」
「一隻挽桑多涅,一隻要替桑多涅扶帽子。站台有風。」
桑多涅今天根本沒戴那頂帽子。
她正要指出,羅莎琳從停車區方向走來。她只帶了一隻尺寸適中的旅行袋,穿著剪裁利落的淺色長裙,像是連海風也得先把沙粒抖乾淨才能靠近她。
「你們已經開始爭行李歸屬了?」
「哥倫比亞給茶壺報了名。」桑多涅說,「理由是她拒絕相信小屋裡的茶壺能正常泡茶。」
「很好。小屋裡的茶具很普通,我原本還擔心你會嫌棄。」
哥倫比亞立刻轉向桑多涅:「羅莎琳也覺得它該來,而且提前擔心桑多涅會嫌棄。茶壺現在有同伴了。」
「她只是在嫌棄小屋茶具。」
「同一句嫌棄可以溫暖兩件東西。」
阿蕾奇諾在三點五十九分抵達。她背著一隻黑色旅行包,手裡還有四杯冷飲。沒有人提前要求,她卻按每個人的口味買對了。
哥倫比亞接過自己的莓果蘇打:「阿蕾奇諾看起來最不想參加,準備卻最完整。」
「我沒有反對過。」
「你只回復了一張天氣截圖,既沒說去,也沒說不去,還把兩天的潮汐時間一起截了進來。」
「足夠了。」
「桑多涅查了降雨、交通,還問法潔歐一個人在家行不行。」哥倫比亞笑起來,「明明最想去。」
「你少替我的字解釋表情。」
檢票廣播響起。羅莎琳接過哥倫比亞的箱子,與桑多涅一前一後抬過台階。阿蕾奇諾走在最後,順手把哥倫比亞險些落在閘機上的飲料拿走。
四個人上車後才發現座位不是連排。羅莎琳和阿蕾奇諾在前一排,桑多涅靠窗,哥倫比亞隔著走道。票務系統隨機分配,沒有人動過手腳。
哥倫比亞在自己的位置坐了兩分鐘,向過道對面的桑多涅伸出手:「太遠了,看不到同一邊的窗戶。」
「你可以看自己那邊。」
「我這邊是站台GG。桑多涅那邊已經出現海。」
「列車還沒開。」
「所以海也還沒有出現,我只是提前說。等列車開起來才換位置,最好看的那一段可能已經過去了。」
前排的羅莎琳摘下墨鏡:「我的位置和你換。」
哥倫比亞沒有立刻起身,反而問:「羅莎琳想看哪邊?」
「我想安靜看完這份雜誌。」
「那不用為了我們換。雜誌還有一半。」
阿蕾奇諾把雜誌從羅莎琳手中抽走,換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她看的是上個月已經讀過的刊物。」
羅莎琳微笑:「阿蕾奇諾。」
「事實。」
哥倫比亞終於換到桑多涅身邊。列車開出站台後,她很快發現這側看到的不是海,而是連續二十分鐘的倉庫與隔音牆。
桑多涅側過臉:「珍貴窗景?」
「海暫時被城市擋住了。」哥倫比亞將額頭靠上她肩膀,「我可以先看桑多涅,等她開始嫌我重的時候,城市大概也走完了。」
「你換座位就是為了說這句?」
「換以前不知道會經過隔音牆。海遲到了,我只好先看別的。」
前排傳來羅莎琳很輕的笑聲。阿蕾奇諾已經戴上耳機,像是早有預判。
岬灣距離臨海市不到兩小時。列車真正貼近海岸以後,哥倫比亞反而坐直了。傍晚的水面被陽光切成許多碎片,她一邊看,一邊說哪裡適合把長音放出去,哪裡回聲會被礁壁接住。桑多涅偶爾糾正她對地形的判斷,沒有提醒她自己一直在用手指敲著膝蓋,節拍和哥倫比亞哼出的旋律完全一致。
小屋位於海灘北端,白牆、深藍屋頂,院子裡種著一棵被海風吹歪的檸檬樹。房東將鑰匙留在密碼盒裡,冰箱空著,門上貼著附近商店和潮汐時間。
羅莎琳打開二樓房門:「兩間臥室,一間雙床,一間大床。還有樓下沙發。」
哥倫比亞站在大床房門口,回頭看桑多涅:「我們已經一起住了這麼久,換張床應該也認得彼此。」
「你不用把搶房間說得這麼好聽。」
「那就是桑多涅同意。」
「我只是在說你這句話很怪。」
「結果沒有變化。」
阿蕾奇諾把自己的包放進雙床房:「我和羅莎琳。」
羅莎琳倚著門框:「沒有抽籤?」
「抽籤只會浪費紙,然後得到同一結果。」
「你怎麼知道?」哥倫比亞問。
「因為你已經抱著大床房的枕頭。」
「它先選擇我。我只是經過門口,它就掉進懷裡了,總不能把主動投奔的枕頭送回去。」
「枕頭不會自己投奔。」桑多涅說。
「它掉進我懷裡了。」哥倫比亞抱緊枕頭,「我替它說。」
桑多涅將她連人帶枕推進房間:「先放行李。冰箱是空的。」
海邊第一項集體活動因此沒有發生在沙灘,而是在鎮上唯一一家營業到八點的雜貨店。
四個人進門時只帶了一張購物清單:兩天早餐、今晚簡餐、防曬、飲用水和水果。十分鐘後,購物車裡多出三種形狀不同的意面、一包炭、一隻兒童沙灘鏟、兩串裝飾燈和一顆哥倫比亞堅持認為「很適合度假」的小西瓜。
「我們沒有燒烤架。」桑多涅拿起炭包。
羅莎琳指向清單背面:「院子儲物間有。」
「那也不需要今天買。明晚天氣可能下雨。」
「百分之二十。」阿蕾奇諾說。
哥倫比亞把炭包重新放好:「雨只有百分之二十,炭有一整包。看起來炭比較有誠意。」
「你搬。」
「願意烤的人輪流搬。」
桑多涅立刻鬆手。羅莎琳接過炭包,動作優雅得像拿走一束花。
兒童沙灘鏟則沒有人承認。它靜靜躺在小西瓜旁邊,直到結帳時才被收銀員掃進袋子。
回到小屋,哥倫比亞提著鏟子逐一詢問。羅莎琳說自己只拿過裝飾燈,阿蕾奇諾說沒有購買沙灘工具的計劃,桑多涅出示收據,證明鏟子是在水果之後加入購物車。
「最接近水果的人是哥倫比亞。」她說。
「我在挑西瓜。當時兩隻手都很忙。」
「所以是誰?」羅莎琳問。
阿蕾奇諾打開後備箱,取出最後一袋飲用水:「店裡有個孩子把它放錯車。他母親結帳時已經在找。」
「你看見了為什麼不說?」
「想知道你們什麼時候發現購物車裡多了一把鏟子。」
桑多涅盯著她:「你故意的。」
阿蕾奇諾神情平靜:「偶爾。」
哥倫比亞抱著鏟子笑出聲:「阿蕾奇諾在大學裡就是這樣。她不參加,但會在最後一秒證明自己一直看著。」
四個人只好再次步行去雜貨店。孩子拿回鏟子,把一枚藍色塑料貝殼送給她們作為感謝。回程時,真正的海風已經越過街口,帶著鹽味吹起羅莎琳的裙擺。
哥倫比亞把塑料貝殼舉到桑多涅面前:「第一件旅行紀念品。藍色,輕,邊緣還有一塊亮粉,很適合桑多涅。」
「哪裡適合?」
「馬上就知道。」
「能有什麼用途?」
哥倫比亞想了想,把它別到桑多涅的寬檐帽上。帽子終於在此刻被她戴了出來,藍色貝殼卡在月白色緞帶旁,顯得過分幼稚。
桑多涅抬手碰到它,背後的發條轉得比步伐快了一點。
「不許拍照。」
羅莎琳已經舉起手機。
阿蕾奇諾站到她身後,看了一眼成片:「逆光。往左半步。」
「你不是不參加嗎?」桑多涅問。
「我只提供事實。」
哥倫比亞挽住桑多涅,認真向左移動半步。快門響起時,她們身後的海面正落下最後一層橘色。照片裡,桑多涅仍按著那枚塑料貝殼,卻沒有把它摘下來。